【祝松】琉璃火

《造桥指南》的旧文,忽然想起自己还写了这个,就发出来吧。
有私设注意。

  黄昏渐渐被夜色慢条斯理地吞没,年轻的雨神静静地坐在悬崖边上,任由跃得高高的雪白浪潮舔舐自己赤裸的双足。
  这天……似乎太干了点。
  男人若有所思地望着逐渐暗沉的天空,轻轻抬起手臂,便开始有雨滴打落在手心。
  “祝融,这雨是不是太小了些?”他头也没回,只是翻转了手腕,骤然变大的雨势将身后的人淋了个透湿。
  祝融有些狼狈地抹干净脸上的雨水,坐到赤松子身边:“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说来有趣,他祝融最喜欢与他的同伴耍这样的把戏,只可惜每一回他还没靠近赤松子的时候,就会被他的雨水糊得满脸湿。
  赤松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记得收敛一下气息,太热了……”
  的确是太热了。
  换作冬日,赤松子会为自己有这样一个行走的火炉一般的挚友而感到小庆幸;只是现在是连知了都怕热的夏季……
  不过,这么多年了,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赤松子收小雨势,望了祝融一眼:“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么?”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火神半眯了那双火红色的眸子,朝他笑。
  “……”
  赤松子此刻很想告诉他的仙鹤你可以对祝融做一直以来你很想做的事。
  “好了,不闹你了。”祝融看着对方无奈的神情,笑着拍拍他的肩,“新人的吉时快到了,村里人都在等我们呢。”
  赤松子抬手摸摸仙鹤的脑袋,而后站起身:“好。我们走吧。”
  祝融骑上鹤背,双手自然而然地搭上身前人的肩膀。仙鹤长鸣一声,一展翅轻盈地飞过山头,朝村里飞去。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是沉静的深蓝。众人都聚集在新人所在的围楼里,屋檐下挂满了艳艳的大红灯笼,灯光染红了半边夜空。
  赤松子站在门口,望着自家正低头梳理羽毛的仙鹤,思忖了三秒,决定还是不带它进去了——他可不想他爱惜的坐骑再被鹿神灌醉,最后还要花上一整晚的时间去漫山遍野地找它。
  “乖,你且稍等片刻,”他顺了顺仙鹤柔滑的羽毛,柔声道,“我不久便会出来。”
  他进了大门,跟着一群笑闹的孩子去了围楼中央的天井,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扎在人群中却依旧显眼的火神。
  原本和鹿神谈笑的祝融也看见了他,朝他挥了挥手。
  以前怎么就没发觉他这么好找呢——赤松子笑着摇了摇头,拨开人群走到他身边,坐在了长板凳上。
  “晚好啊,松子。”鹿神从桌下拿出一坛酒,拍开泥封,而后倒了满满一只木碗的酒推到赤松子面前,“今夜是新人的大喜日子,不若来点酒吧?”
  见赤松子有些犹疑地望着面前的木碗,鹿神笑了笑:“不用担心,这是竹叶青,不易醉的。”
  望着面前木碗里映了月光的透明酒液,赤松子也不再推脱,端起木碗啜了一口。入口倒不如女儿红那般辛辣,反倒是有一股清新的甜香在舌尖辗转,味道醇美,回味无穷。
  “唔,确实不错。”赤松子喝完一碗酒,赞叹地望着鹿神。
  “也只有在村里人大婚的时候他才愿意把酒搬出来。”祝融笑着拍拍身边的酒坛,“平日里我去找他要酒,端上来的永远都是孟婆汤。”
  鹿神把一坛女儿红交给廷牧妹妹,望着她抱着酒坛蹦蹦跳跳地远去:“我倒是怕你一时兴起,把我的酒肆都给烧个干净。”
  “说起来……”他看看雨神的身侧,勾起一个笑容,“松子,你的仙鹤怎的不在?”
  雨神大人拿着酒碗的手顿了顿:“它没跟我进来……”
  赤松子十分庆幸自己没有把仙鹤带进来,鹿神摆在桌边那只没人动过的小碗,说不定就是为它准备的。
  坐在长凳另一边默默喝酒的句芒忽然放下酒碗,起身准备离开。
  祝融看着原本在桌上吃着麦粒的小燕儿飞到绿衣男人的肩上:“句芒,这便要走了么?”
  “我先回家一趟,很快便回来。”句芒用指尖逗着肩头的燕子,淡淡道。
  “啊,既是如此……”鹿神忽然想到什么,从桌下拿出一只不大的酒坛,交给句芒,“这坛酒,就拜托你给门外候着的松子家那位了……”
  赤松子噎了一口酒,忍不住呛咳起来。
  “诶呀松子,这是怎么了?”鹿神朝他笑得意味深长。
  祝融见身边人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便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无奈道:“鹿神,你别闹了。你这样,我怕是又要和他再折腾一晚上……”
  “松子的仙鹤自然是松子操心便够了;你又跟着操心做什么?”鹿神再送出一坛酒,转身望着同坐一条长凳的祝融和赤松子。
  赤松子饮了一口酒便放下了酒碗——他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这淡如君子的竹叶青噎死。
  那可就闹大发了。
  祝融愣了一愣:“我住在他隔壁,又互为至交,心疼一下他的仙鹤……可是有不对的地方?”
  鹿神歪头一笑:“刚才听不太清,你说心疼谁?”
  “我说……呃……”祝融给他这么一闹顿时有些底气不足,结结巴巴反倒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吉时已到!请新人恭迎琉璃火——”
  远远地传来村长后土略带嘶哑的浑厚声音,赤松子仿佛遇赦一般拉起祝融的手就跑:“鹿神,我们且先去了。”
  “去吧,这酒会为你们二位留着的……”鹿神再调侃一句,而后望着桌上未喝完的两只酒碗,笑着摇头。
  “真是,一个二个都如彼时的句芒那般迟钝……”
  在每一对新人的新婚之夜,火神和雨神都要送上两团水与火相融而成的琉璃火,象征水火相容,永结同心。 
  第二日的早晨,滚烫的琉璃火就会化成两方温玉,新人各自佩戴,自此便可长相厮守。
  村里的老一辈几乎都藏有这样的温玉,他们的结合都有收到来自前火神和前雨神的祝福。在前任雨神和火神离开后,这样的任务便交到了祝融和赤松子手上。
  赤松子拉着祝融拨开人群走到围楼中央,天井处只有新郎官和村长后土站在那里。两人对望一眼,便也走上天井,站到他们面前。 
  那新郎官穿着大红色的喜袍,笑容满面,偶尔悄悄溜开眼神去看身后贴了对联的木门——门后有他即将过门的妻子在等待着他。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后土轻咳一声,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赤松子抬头望了一眼围楼围起的那方圆月,而后闭上双眼:“水来,我在水中等你。”他双手合拢,再分开时手中已经跃动着一团温凉的水团儿。
  “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一双带着火焰的温暖手掌包覆住赤松子的手,火焰和水流在两人手中不断游走,交融,最后变成了一团灿金色的火焰。
  祝融的手再轻轻一挥,火焰便分成了两团,各自跃动在两人手中。
  琉璃火经由后土转交到新郎官手中,新郎官看着手中用水包覆着的琉璃火,将它们高举过头顶,朝着大门的方向长长一个跪拜。
  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祝融和赤松子在朝后土施了一礼之后也退到人群中。
  赤松子本就喜静,在礼成之后坐了一阵子便觉得有些无趣,于是起身和鹿神句芒道了别,先行离去。
  “对了,”临走前他看看另一端空空如也的长凳,“你们有没有看见祝融?”
  “你都不知道,我们更不可能知道啦。”鹿神捉住句芒头上的小燕子在手心里爱抚,“他大概是知道你会提前离去,说不定正在外面等着呢。”
  “多谢。”赤松子垂眸,向鹿神和句芒道别后转身向大门走去。
  围楼门口离天井的距离有些远了,走到门口时围楼里人们的谈笑声已经听不太清,取而代之的则是夏日里隐约的虫鸣声。
  仙鹤依旧安静地站在门口候着,只是鹤嘴上吊了一坛酒,上面贴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写着“给仙鹤”。
  “……”那龙飞凤舞大开大阖的漂亮小篆,明显出自鹿神之手。
  赤松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只酒坛从鹤嘴上取下来,摸摸它的头:“他们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可要多担待些。”
  仙鹤蹭蹭他的手,可怜兮兮地望他。
  赤松子忍不住笑了:“放心,这酒你若是不想喝,我给祝融便是……”
  “它不要的酒便给我?”祝融的声音在赤松子背后响起,“我好伤心,松子。”
  雨神勾唇:“你尽可以不喝,我不拦你。”
  “鹿神的女儿红可是难得的美味,下回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有,不喝岂不是天大的浪费。”祝融走到赤松子身边,“走吧,我们回去吧。”
  “你不再待会儿?”赤松子有些吃惊地看他。
  祝融摇头:“不了。你不在,感觉没什么意思。”
  赤松子心里一暖,低声笑了。
  “好,那我们走吧。”
  
  彼时他们还是半大的孩童,还未完全掌握自身能力的时候,就已经在学习如何融合琉璃火了。
  毕竟还是孩子,仍不知沉稳为何物,因此赤松子看到祝融蹲在篝火堆上的时候并没有去阻止,只是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看得有趣。
  最后还是火神大人一把揪住小家伙的后领将他拎起来:“快出来,别胡闹!”
  其实,当时的火神和雨神并没有要把融合琉璃火的方法传授给他们的意愿——两个孩子虽然天赋不错,可毕竟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能力。
  但是他们很快便改变了主意。
  因为在他们融合琉璃火的时候,两个小家伙的反应和动作令他们禁不住莞尔。
  “感觉如何?”火神望着祝融和赤松子交叠在一起的双手,笑道。
  祝融倒是意外的实诚:“手很软!” 
  火神和雨神对望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雨神蹲下身摸摸两人的脑袋:“不如你们也来试试?”
  由于自控能力不足外加相处时间不长,对于祝融和赤松子来说,融合琉璃火并非易事。尽管有火神和雨神的指导,水流被蒸干或火焰被浇熄的事情也经常发生。
  但是两人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性子,在无数次的失败之后,两人的紧紧交握的手中终于腾起了一团金色的火焰。温暖而明亮的光芒令向来沉静的赤松子也愉悦地弯了眉眼:“成功了!”
  祝融望着手中虽幼小但依旧灵动可爱的琉璃火,脑海里蓦然间闪过赤松子的水流在他的火焰中交融辗转的那一幕。
  这琉璃火颠覆了他对于水与火的认知。
  原来水与火,竟可以这般亲密无间……
  “祝融……”
  “祝融,”后土的拐杖在地上一顿,拉回了祝融跑偏到海天之门的思绪,“老夫说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祝融一愣,连忙点头:“明白了。”
  得到了回答,后土满意地捋了捋拖到地面上的胡须:“那你们便出发吧,珮会为你们打开海天之门的。千万要注意安全。”
  此时正逢暮春时节,人间却遇上了百年难见的大旱,赤松子的任务便是去人间布雨,控制灾情。考虑到赤松子的安全,后土便让一向与他形影不离的祝融跟他同去。
  只是后土考虑得周全,却不知道就算是关系再如何亲密的人,也总有闹别扭的时候——比如现在的祝融和赤松子。
  当天上的海水沉重地压至承启楼的时候,祝融悄悄地将视线停留在身边的赤松子身上。
  雨神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祝融动了动唇,那声流连在唇齿间的复杂叹息被他硬生生吞回到了肚里。
  其实这次的冷战来源于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儿——祝融一个疏忽,弄丢了一对水滴形状的玉。
  原本他们正在承启楼的楼顶无所事事地闲聊,气氛好得很;但当祝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以温润不易怒而著称的雨神当即冷了脸色,抬手浇了祝融一脸的雨水,而后不便再搭理他。
  两人从小厮混到大,祝融早已摸透了赤松子的脾性,因此可以尽情与他玩闹,又恰到好处不令他恼怒。
  他知道赤松子向来大度,不会因为他弄丢了什么而与他置气;只是他琢磨琢磨才发觉,那一对并不算通透的玉,前身就是他们幼时第一次融合的琉璃火。
  就算祝融再如何迟钝,这下子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便思忖着给雨神大人道歉——只是赤松子看似接受了他的道歉,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原谅他。
  毕竟对于祝融来说,一言不发和点到即止的交流其实并无不同。
  两人穿过海天之门,化为人形来到了一座高山顶上。这山顶是一方宽阔的平地,周围环绕着茂密的树林,树林中央则是一片巨大的水质清澈的湖泊。
  赤松子来人间布雨的时候最是喜欢这个地方,安安静静,冷冷清清,却又不像六海灵湖中央的如升楼那般孤寂。
  他缓缓踏在水面走向湖中央,身后漾着一圈一圈的水纹。祝融兀自退到湖岸边坐下,一边望着不急不缓优雅如风的雨神,一边替他注意着人类的动向。
  赤松子站在湖中央,抬起执了折扇的右手,便有密集的水滴从湖中升起;他再拧腰旋身,水滴便从他周身辐散开来,在他头顶化为一只透明的水鹤。
  “去。”雨神脚下轻轻一点水,头顶的水鹤顿时展了翅膀,箭一般直冲云霄,没入云海消失不见。
  反复几次,坐在一旁的火神便感觉头顶有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打在身上清凉凉,舒适得紧。
  他自司火之后,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着赤松子布雨。雨神虽比他稍矮,与他相比起来也稍显纤细;但是身体线条凌厉而流畅,仿佛每一分都生得恰到好处。
  雨神在大湖中央旋舞,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祝融心不在焉地看着,悄悄抬手在指尖凝了一团小小的火焰,而后感受着那团火焰被淅沥沥的雨水浇灭。
  他忽然想到了温暖明亮的琉璃火。
  雨神娶妻的时候,是否也需要来自他的祝福?
  祝融有些自私地恼着,他不想一面与赤松子融合着琉璃火,一面祝福他和他的妻子白头到老;他不想雨神在未来的某一日退出他的生活,再不能与他如此亲密无间。
  他想要与他,一生一世都这般好……
  赤松子开始撤回大湖里的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该是掌灯时分了。
  祝融原本坐在湖边心不在焉地发呆,却忽然听见山脚下传来了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他眯了眼,透过茂密的树林,望见了泥泞的山道上出现点点火光。
  竟是被人类发现了——祝融皱了眉,连忙一跃而起去抓漂浮在半空中的赤松子的脚踝。
  “闭气,莫要出声。”
  赤松子才收了法,正是神力虚空的时候,忽然毫无防备被他向下拉扯;只是多年来的默契让赤松子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话,任他将自己揽着双双沉入湖底。
  没过多久,湖面上便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人声,明亮的火光如幽灵般在湖边四处游荡着。
  两人在近乎无光的湖底安静地相拥,皆是一脸沉静,毫无慌张之意——天色足够暗沉,且这湖底因深度也黯淡无光,他们不必担心会被人类发现。
  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火光也消失不见,人类似乎离开了。
  两人悄声无息地浮出水面,一同坐在湖岸边上,呼吸着雨后青草的甜香气息,没有说话。
  许久后,火神似乎是耐不住这样凝固的气氛,轻悄悄地触了赤松子的指尖:“松子,莫要再恼了……”
  “很早之前便没有再恼了。”身边的雨神语气无奈而淡然。
  他偏头,对上祝融带了惊愕还有些许委屈的眼神,忍不住勾唇笑了:“虽然那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不过……”
  “我不想它变成唯一的东西。”说着,他的手覆上了祝融的手,那人独有的暖意立时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赤松子忍不住愉悦地叹了一声。
  “真暖……”
  雨神眯起了眼,那慵懒的神情落在祝融眼底就像一只饱餐一顿后正舔着爪子的大猫,让祝融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几拍。
  “你怎么了?”赤松子睁开眼睛,望着跳到草地上的几点火星,抬手凝了水汽扑灭。
  祝融摇头,急促的语气里带了些许故作镇定的意味:“没什么……”
  夜空宁静,清风和缓,祝融对上赤松子那双温润沉静的蓝眸,有些无可奈何。
  他想,他成仙这么多年的沉稳镇定,在这个雨神的面前,统统都被击了个粉碎,打回原形……

  赤松子知道祝融喜欢他。
  他生来就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对祝融那点小心思早早便看了个透彻。
  尽管他不知道祝融存了这份心思有多少年,或许有数十年,又或许再久些也说不准。
  至于他自己……
  咳,五十步笑百步。
  他起初也对于自己存着和祝融一样心思抱有犹疑的态度,比如是不是和火神厮混得太久了导致产生情感共鸣诸如此类。
  直到那次参加婚筵,听到鹿神那句意味深长的“心疼的是谁”,雨神才知道,自己早就已经沦陷到南溟天池去,并且一去不复返了……
  腊月时正是神域最寒冷的时候,北风呼啸,夹杂着细碎的雪粒直往脸上招呼,刮得人脸颊生疼。
  “这天真不是一般的寒,总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冻起来了似的……”赤松子赤着脚踏在积雪里,许久呵出一口白雾。
  冬日里风大天寒,一向体温偏凉的雨神便有些受不住了,恨不得自己也学会了驭风让寒风刮得人不那么生疼才好。
  “你本不必出来的,松子。”祝融在指尖凝了一团火焰,放在赤松子手心里,“你的仙鹤由我带回便好了。”
  “若不是你烧了它的羽毛,我们现在合该在振成楼里喝着祁红。”雨神收紧祝融递来的火焰,无奈叹道,“它这些天里还不知道被鹿神灌了多少酒……”
  那次和祝融追着喝醉的仙鹤在深夜里漫山遍野奔跑的经历,赤松子不想再有第二次。
  两人绕过山林走到鹿神的酒肆门前时,天气已经好了许多,肆虐的风雪变成了晶莹的雪花,飘飘悠悠地四散飞舞。
  “咪……”
  赤松子才推开那扇木门,脚下却忽然被毛绒绒地一蹭。他有些惊异地眨着眼睛,低头看去:“三花?”
  “咪呜。”圆滚滚的肥猫从门的缝隙里挤出来,嘴里叼着小酒坛,发出意味不明的甜腻叫声。
  祝融有些好笑地看着花猫:“这不是湫养的猫儿么,又被差遣来买酒了?”
  眼见三花放下酒坛,扯着赤松子的裤脚直往外拖,雨神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摸摸它的头:“不如我跟它去一趟吧,仙鹤就拜托给你了。”
  “好。”祝融推开木门,“一会儿我去六海灵湖寻你。”
  “嗯。”赤松子望着祝融走进酒肆,宽阔的肩上犹带着被他热度融化成水的细小冰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祝融一直望着雨神跟着三花走进风雪里消失不见,才关上木门。一回头,便看到柜台后生了鹿角的青年正似笑非笑地看他。
  “今天怎么没跟松子在一起?”坐在柜台前的春神难得八卦了一句。
  “方才在门口被三花粘住,他便跟着去了。”祝融也坐到柜台前,“他的仙鹤还好么?”
  “它很好,现在便可以跟你们回去了。”鹿神放下一碗酒,忽然笑得意味深长,“哦,对了,它的酒量还不错……”
  “………”
  果然如此——火神在心底小小地心疼了一下仙鹤的命运多舛,而后便端起了酒碗。
  他喝完一碗酒,发现面前的鹿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幽深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身体,看得祝融忽然一阵发麻:“怎么了?”
  青年半眯了眸,轻笑:“没什么,只是想说你肩上有融化了的雪水罢了。”
  祝融不明所以,打算动了法力将身上的雪水蒸干;但他忽然想起了方才雨神手心里的火焰。
  “……一会儿便会干的。”他平息了法力,决定让那雪水在他肩上多停留一会儿。
  鹿神心思玲珑,看着他的眼神便知他在想些什么。他给祝融的酒碗再满上透明醇香的酒液:“你们两个可真是……”
  “真是……什么?”祝融有些好奇地看他。
  鹿神抬起那双黑眸:“磨人。”
  怀里的火焰忽然窜得老高,让原本坐在船舱里的赤松子一惊,连忙抬手平息那乱窜的火焰,直到它终于安静下来,恢复成原来的热度。
  若是让它烧着了船舱,他可能这辈子都别想乘这渡船了。
  也不知道祝融那边在闹些什么——赤松子有些无奈地想着,而后再安抚一旁受惊炸毛的三花。
  寒风从船舱口急急切切地闯入,赤松子下意识地收紧了怀里的火焰。
  那团艳红色的火苗活泼泼地跃动着,雨神将指尖探入其中,感受着它的温暖——他不惧火焰的灼热,由此便不用与火神保持距离,可以肆无忌惮地互相打趣。
  只是现下这火焰虽暖,却远不如待在祝融身边要来得舒适……
  冬日里的六海灵湖仍然是云雾弥漫,周身朦朦胧胧,景物都看不分明,似乎连时间都被拉得长长。过了许久,赤松子眯了眼才看清云雾里那个孤寂的围楼。
  三手停了船,赤松子跟上叼了酒坛子的三花,同它一起进了门。
  庭院中央已经被积雪覆盖,一只黑猫正慢悠悠地扫着地,见到陌生人来了也不惊讶,只是抬起那双金色的猫儿眼望了一眼,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四只黑猫抬了轿慢慢从黑暗中走来,在雨神面前放下轿子。赤松子望见掀开轿帘的少年有一瞬间的怔愣,三花倒是抢先一步咪呜一声就扑了上去。
  少年还是那般身材,只是白发已经留长松松挽在脑后,眼神也比以往沉稳许多,只是笑容还是一样灵动温柔。
  雨神正琢磨着该如何跟他打招呼,对面的湫却是先轻笑着开了口:“久见了,松子哥。”
  “久见了,湫。”
  湫瞥了一眼脚下蹭着他脚踝的花猫:“三花,你又去到处粘人了?”
  三花朝他软软糯糯地咪了一声,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
  “你……撒娇卖萌也没有用。”湫无奈地叹了口气,拎起那只胖乎乎的毛球,丢到庭院中央的一棵大树下,“罚你将雪里的海棠果都收集起来,不许找其他同类帮忙。”
  三花在雪里咪呜一声滚了两圈,见自家主人还是不为所动,只好懒洋洋地将头埋到雪里,叼起被湫埋藏在雪下的海棠果。
  “看样子你似乎不欢迎我来。”雨神看着三花肥猫圆滚滚的身形,道。
  “自然是欢迎的。”湫引着赤松子往房间走去,转而又换上了有些哀怨的表情,“若是松子哥你不管我喝酒那便更好了。”
  自从他成为新一任灵婆之后,每天的日子都无聊单调,只能像前任灵婆那样管着生死簿,守着一屋子等待转世的灵魂和一大群猫打发无穷无尽的时光。
  当然,偶尔也会差遣三花替他去鹿神那里捎一坛酒回来。
  而赤松子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总是劝着他切莫贪杯——当然,这些话都是记在了纸上由三花带回来的。
  每次当湫看到自家三花向他飞奔而来,尾巴上拖着一张纸条的时候,就知道肯定要受到松子哥的数落和规劝了。
  赤松子的确不喜欢湫喝太多酒,因为湫的工作不需要被酒精混沌过的大脑。
  但是此刻雨神大人自己都有些莫名的郁闷,便无奈道:“罢了,这次我倒也不拦着你了。”
  “松子哥,你似乎心情不好。”湫用手支着下巴,闲散道,“祝融哥又让你恼了么?”
  赤松子愣了一愣,摇头:“没有……为什么觉得是祝融惹恼了我?”
  “除了他还有谁。”湫将一只麻将牌拿在手中把玩着,勾唇一笑。
  “………”
  在雨神的记忆中,他为数不多的炸毛似乎都是由那个火神或有心或无意引起的。
  他侧目望着楼下在雪堆里钻进又钻出的三花,脑子里忽然冒出了最近总是莫名焦躁地乱蹦火苗的火神,他觉得好生有趣,又觉得有些烦躁。
  “说起来……”许久,湫忽然开口,“我终于遇见她的灵魂了。”
  “椿?”赤松子望了一眼厚厚的生死簿。
  湫点点头:“嗯。”
  那里的灵魂数量之庞大,连他这个灵婆管理起来也稍显棘手——毕竟他上任时间不算长——但是他还是能一眼就从那些灵魂中找到她。
  对于她的一切,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后来,我很快便送她去轮回了。”湫摸了摸重新回到他腿上的三花。
  赤松子眨了眨浅蓝色的眸子:“你不愿意与她再多相处一会儿么?”
  “我求之不得,只是——”湫欲言又止,而后长长叹息道,“我怕总有一日我会忍不住将她放出来,像她当初带回鲲的灵魂那样……”
  他偶尔也会趴在如升楼的楼顶,朝楼外的六海灵湖里丢一片落叶,本该漂浮在水面的落叶会晃悠悠地沉入湖底,明澈如镜的灵湖便渐渐起了微澜,慢慢浮现出人间百态。
  某一天,灵湖映出了一个站在窗边的老妇,头发已经花白,还穿着湫眼熟的唐装。那片沉底的落叶飘飘悠悠,最后落到老妇人手上。
  这样的场景,他自从见过一次后,便总想再看上几回。
  “当初我曾说过,会化作人间的风雨陪着她;只是现在……”湫淡淡地笑了笑,“我成了灵婆,我也要在这如升楼里,慢慢地还债。”
  “或许那是几百年、几千年也无法还清的债。”
  他去了竹枝虫的脚,点起了烟,深深吸了一口,而后皱了皱眉:“我当真还是无法习惯这烟的味道……”
  赤松子沉了眸——他望见湫墨黑的眸子里沉淀着繁杂的情绪——聪明如他,当然知道湫话里有话:“你可是有话想说?”
  “或许我说得有些多了。”湫放下了轻纱遮住面容,轻纱正中绣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雨神,“有人在外面等你。”
  赤松子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祝融?”
  “嗯。”湫意味深长地勾唇。
  “……我想我该走了。”雨神朝如升楼大门的方向看了看,仿佛视线能穿过六海灵湖浓重的云海和风雪望见对岸。
  “不得不说,有个人陪在身边还是很不错的。”湫轻叹一声站起身,而后他收回了放在桌上的酒,将准备离去的赤松子送到如升楼门前。
  雨神乘上了船,一直等到如升楼几乎要消失在视线之内的时候,才听到灵婆的一声轻笑:“抓住你身边的云,别让它被风吹散了。”
  赤松子闻言回头,云海中那个红衣少年站在如升楼前朝他意味深长地笑,身侧空无一人,孤寂伶仃。
  雨神有些惋惜地想着,若是没有那一只唤作“鲲”的鱼灵,没有那一场令人后怕的天灾,那一对少年人或许还能在神之围楼里天真无忧地玩闹。
  只是如今他周身空无一人。
  他的云散了。
  当赤松子乘着三手的木船回到貔貅渡时,他的仙鹤正站在湖边梳理羽毛,姿态优雅。祝融坐在断桥边,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见他到来挥了挥手。
  赤松子下船后,木船没有在岸边停留,三手吱吱呀呀摇着桨径自远去。
  “回来了?”仙鹤闻言走到自家主人身边,弯着修长的脖颈蹭他。赤松子笑着摸摸它光滑柔顺的羽毛,“看来在鹿神那里休养得不错么。”
  祝融也走到赤松子身边:“不错是不错;只是如果再去上几回,它的酒量估计就和我们有得一拼了……”
  “……辛苦了。”赤松子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我们走吧。”
  他骑上仙鹤,像往常一样等待着祝融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却是看见火神站在原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赤松子疑惑道:“怎么了?”
  祝融垂着眸,忽然望他:“反正回去了也无事做,不如在灵湖逗留一会儿。”
  “……好。”赤松子愣了一愣,而后笑开,从鹤背上落回地面,走到祝融身边,“雪后的天气也算是好的,你若是想陪你走便是。”
  雪后的晴天空气倒比以往清新许多,隐约夹杂着女儿红醇厚的味道,若有若无,挠得赤松子的心境愈发奇妙起来。
  “你喝酒了?”他问。
  祝融没有否认:“鹿神不由分说便放了一碗女儿红来,我也不便拂了他的好意。”
  酒呢,可是个好东西啊——祝融想起方才酒肆里,鹿神那个仿佛看透一切的笑容——不仅能够浇愁,还能壮胆……
  “祝融。”身侧青年一声的温润轻唤拉回了祝融跑偏的思绪。
  “……抱歉,我走神了。”
  两人踩着软绵绵的积雪,围着灵湖毫无目的地走着。祝融说完这话后,两人都没再言语,除了踩在雪里的沙沙声之外,一片寂静。  
  平日里的雨神喜欢安静的环境,尤其喜欢泡在清凉的河水里,一边看着自家仙鹤梳理羽毛,一边听着耳边潺潺的水声小憩片刻。
  只是现下的气氛安静得实在是诡异。
  不知道过去了有多久——或许是很久之后,当生性淡凉的雨神也有些按耐不住的时候,他才听到身旁祝融那声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才从齿缝间溢出的一句。
  “松子,我心悦于你。”
  尽管微弱得完全没有了火神该有的明烈和耀眼,但是足够让赤松子压制不住脸上烫人的热度。
 “松子……?”
  “……真难为你憋了这么久。”雨神忽然觉得想笑。
  祝融火红色的眸子闪了闪,微张着唇欲言又止;许久后才不可思议道:“原来你……知道了?”
  “自然。”赤松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何止他一人知道——估计整个神域不晓得的,不出十根手指头。
  只是众人或带着水到渠成的想法,或抱着看一出戏的态度,都没有去揭穿两人;至于赤松子这样的性子让他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天要下红雨。
  他原本觉得想笑,现在看见沉稳的火神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便当真笑了出来。
  赤松子向来温和不易怒,平日里虽看起来冷了些淡了些,但笑起来温柔无害,让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感。
  只是现下这温柔无害的笑容,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还以为当真要我来点透……”
  “你明白我的心意那便好了。”祝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心底那头焦躁了许久的小兽终于餮足地打着呵欠,安静睡下了。
  他侧头对上雨神温润清湛的蓝眸,郑重道:“那你应,还是不应?”
  赤松子没有说话,只是勾了他的指尖握在手心里。
  天气还是有些冷,似乎滴水可以成冰,放眼望去六海灵湖的云海和雪海皆是一片白茫茫。树枝上压满了雪,房檐下挂着短短的冰棱。
  这家伙可真暖——赤松子紧了紧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比那一团小火苗暖多了。

  祝融与赤松子当初选择住在振成楼,是因为喜欢上了它的偏居一隅。
  但是他们没有预料到,一向宁静的振成楼也有喧闹的时候。
  比如眼下。
  雨神去了平日里穿的衣服,换上了大红色的喜袍,站在庭院中央的天井处看着庭院里来往谈笑的人们。
  自接过司雨一职之后,村子里的人每一场婚筵他和祝融都有参与——毕竟赠予琉璃火是他们的职责之一。
  只是这次略有不同。
  这场婚宴的主角,是他和祝融。
  雨神在人堆里认出自家火神,他正被人围着劝酒。那分明带着无计可施却又想挣扎一番的表情,让赤松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人们原本都围着他来劝酒,仿佛是约好了似的;只是祝融上来帮他挡了些许酒,人们便慢慢地将目标转移到了祝融身上。
  “松子哥!”一声甜甜的呼唤引起赤松子的注意,他低头,廷牧家的小妹妹正端着一碗酒,朝他笑,“松子哥,我来敬酒!”
  赤松子看着小女孩晃悠悠的羊角辫,露出温柔的笑容:“好。”而后他接过女孩手里的酒碗,干脆地一饮而尽。
  “诶,你别乱跑啊!”一个少年穿过人群来到天井,将女孩抱起来,而后朝赤松子笑道,“抱歉,我妹妹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的,难得玩闹几回,让她尽兴了也好。”赤松子拍了拍廷牧妹妹的小脑袋,小家伙也咧开嘴笑得天真。
  “说起来……”廷牧望着眼前一身红衣的雨神,好奇道,“新娘该在新房里等待新郎官的;可是为何你们都……”
  “哦?”赤松子闻言,忽然半眯了蓝眸,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我们两人,有谁该进去么……嗯?”
  “咳……”廷牧干笑着咳了两声,“我先带着她去玩儿了。”说完啊,连忙带着尚且懵懂的小姑娘离开天井,钻入人流消失不见。
  赤松子看见后土拄着拐杖上了天井,便知道时候到了。他望着人群中与自己穿着相同衣物的火神,抬手就是一道水流。
  那股水流箭一般射向祝融的后背,还未触及便被对方轻松拦下。祝融甩去手上的水珠,从人群里走上天井,站到赤松子身边。
  “吉时已到,请新人恭迎琉璃火——”
  祝融和赤松子缓步走到天井中央,对立而站,皆是一身火红的衣裳。夜风拂过,下摆微扬,衬得两人愈发仙灵。
  赤松子的温润蓝眸对上对方带了些许期待的热烈红眸——他看见祝融动了动唇,说了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两人相处得久,对对方自然是极其熟稔。赤松子旋即明白了他的话,轻笑着抬起手:“水来,我在水中等你。”
  他像往常一样聚了一团温凉的水在手心,而后却再动法力,将手中水团的温度不断降低,最后凝成一片凉薄的冰。
  “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火神覆上他的双手,那片冰随后也被温暖的火焰包裹。
  那火焰烧得热烈,温度也烫得吓人,赤松子知道,那是融了祝融精血的缘故。
  火焰雀跃地左右摇动着,忽然直窜起半人多高,引得周围人群一声惊呼;旋即又慢悠悠地矮下来,分成两团分别在两人手里燃烧。
  “松子,你且将手伸进去试试。”祝融在他身边低声提醒。
  赤松子眨眨眼睛,将指尖探入琉璃火中——触手一派温暖,没有平日的琉璃火那般热烫。
  他有些惊讶地望着身侧的火神,祝融只是朝他得意地笑着:“如何?我琢磨了许久,才琢磨出来的。”
  雨神柔了眼神,也报以他一个温存的笑。而后两人将琉璃火高举过头顶,朝着大门的方向长长一个跪拜。
  礼成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着——从今以后,他们就是能够永远陪伴着对方的人了……
  夜深,人们也渐渐散了,各自归家而去。
  祝融往被湫打发来蹭酒的三花身上放了一只酒坛,而后顺着振成楼的楼梯慢慢走到新房门前,抬手推开木门。
  入目是满眼喜庆的红,红纱帐,红木桌椅,还有燃着的红烛,以及床边正整理大红锦被的雨神。
  “祝融,”赤松子唤他过来,语气颇有些无奈,“你看。”
  祝融看了一眼锦被上堆满的各色果品,忍不住笑出声来:“'早生贵子',我想我们不需要这个。”
  “还有,交杯用的那坛酒,这里似乎也没有。”
  “不急,”祝融唇角一勾,“我出去外面放点东西,省得他们来听墙根;顺便再去拎坛酒来。”
  “需要帮忙么?”雨神在桌边用手支着下巴,不甚有诚意地问道。
  “唔……松子可以帮着暖床么?”祝融回头笑道。
  “……好啊。”赤松子也笑了,而后松了松颈前的扣子,当看到祝融看向这边的眼神越来越热的时候,他抬手勾下了纱帐。
  祝融原本就不太清醒的思绪给雨神这么一闹,变得更加混乱。他出门随意查看了一圈,正准备转回房间时,发现一身新绿的春神带着燕儿,静静地站在房间门口。
  “你是何时来的?”祝融有些惊讶——他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下,竟察觉不到句芒的到来。
  句芒瞥他一眼,旋即转移了视线:“放心好了,我方才才到的,什么都没有看见。”
  “………”祝融忽然有种在房间门口布下火阵的冲动。
  “咳,这是鹿神要我给你们的,他说……”一向淡漠的春神顿了顿,倒是难得脸红了一阵,“你们一会儿会用上。”
  难怪新房内居然没有交杯用的酒——祝融接过酒坛,有些哭笑不得。
  “那我且先回去了。”
  “好。”
  “祝幸福。”句芒轻巧地越过木栏,踏着纷飞的柳叶慢慢远去。
  春神那一声祝福在夜空中回荡片刻便被淹没在虫鸣声里,祝融却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多谢。”
  他给门上了闩,抱着酒坛进了房间。心思玲珑的雨神看见他怀中的酒坛子,在心底也明了了个八九分,不由得笑叹。
  祝融望着一身红衣的自家雨神拍开泥封,往两只精致的白瓷杯里倒酒:“当真用来交杯?”
  “鹿神不会往里面放些什么的。”赤松子轻笑,拿起一只酒杯递到祝融面前,“给,你不是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么?”
  火神眯了眸:“不如……我们换种方式交杯吧。”而后他喝净白瓷杯里的酒,寻到赤松子凉薄的唇线,急切却略带虔诚地吻了上去。
  咕噜一声,赤松子手中的酒杯滚落在地,金黄色的酒液将地毯洇开一片暗色……
  尽欢之后,一夜好眠。
  第二天,祝融是在窗外的鸟鸣声中醒来的。彼时天还未完全亮,房间里的物事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是显露出一个隐约的轮廓,看不分明。
  他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望了一眼身侧的赤松子,而后将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雨神微侧着身将双手置于锦被上,呼吸均匀而平稳,似乎还在沉睡。
  望着赤松子沉静的面容,祝融只是轻笑:“松子起得好早。”
  “你怎知我起了?”赤松子睁开那双温润的眼,对上祝融的视线。
  “若是我再继续看下去,窗外可能就是狂风暴雨了……”祝融戏谑地调侃着,没有忽略雨神有些微红的耳根。
   思及昨夜的情形,男人散着一头黑发,舒展开身体的温柔纵容,还有那双满含了几乎要流散在四周空气中的爱意和宠溺的温润蓝眸,祝融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起来。
  “松子……”他轻唤一声恋人的名字,用额头抵住赤松子的。
  赤松子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作为回应,而后主动地吻上他的唇,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接缩短为零。
  窗外雨势渐小,而用纱帐隔出的一方天地里,空气还在不断地升温。
  就在祝融以为昨夜的那一幕又要重演之时,怀里的人忽然旋身脱出他的怀抱,而后一股清凉的水流“哗啦”一声从头顶落下,将他淋了满头满脸的湿。
  “松子,你!……”
  “初春了,合该下场雨。不是么?”赤松子坐在床沿将衣服拉至肩头,回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家伙,绝对是在打击报复——祝融哭笑不得地坐起身来,蒸干身上的水滴而后去木柜里翻找新的衣裳。
  赤松子推开木门,待祝融换好衣裳之后便一同下了振成楼,来到中央的天井处。
  神域从不乏美景,像这样天地间从黑白渐渐过渡成彩色的景致更是每日都可见。许是心境不同,赤松子觉得今日的日出比以往更加动人。
  他感受着细细密密的温凉雨丝落在脸上,正思忖着该不该覆手停了雨,肩上忽然被拍了拍。
  “松子,你看。”祝融示意他往天井中央看。
  天井中央那两团原本该化成温玉的琉璃火,竟还在水团里烈烈烧着,明亮而耀眼的光芒比昨夜更胜几分。祝融抬手一招,那两团琉璃火便悠悠飘浮过来,停留在两人手中。
  “它竟是不会熄灭了么?”赤松子有些惊异。
  “似乎是的……”祝融伸手触了一下活泼泼的火焰,忽然有些无奈,“那么我们也没有那温玉了。”
  雨神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垂眸望着手心里的琉璃火。
  这琉璃火尤其特别,比他们以往融合的琉璃火还要明烈许多,却是温凉舒适——就像昨夜那双烧到极点,最后却重归宁静的火红的眸子。
  他笑了:“无妨,这样便不怕再弄丢了……”
  “呵,也是……”祝融知他是在拿当时的事打趣自己,便也笑出了声。
  后来这两团琉璃火被放在了两人的房间门口,日夜长明,生生不息。

                                                         ——END
  
  

他们怎么这么可爱!!!我都不舍得让大哥……了【你?

洛殇:

#五爷成长日记##白玉堂##白锦堂#


伪文艺标题《对堂令》,又名《五爷成长日记》

剧本: @透明的昭玉桑w 

第一章:http://zuixiaochenshimingdingren.lofter.com/post/1dffb122_10991fe2

刚开学有点忙所以..第二章磨到了现在()

四字梗概,半夜爬床【江宁女内心:???mdzz崽子白养了】


照例1P集合,2-5P是分开的

漫画技巧动作什么的有参考

依然私心鼠猫tag,催更指路白昭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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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订阅“五爷成长日记”tag~


奶耗子太可爱了,和大哥一起吸——
后期是有鼠猫的,毕竟这是五爷被宠到大的无脑故事(・ω・)ノ然而我还没写完第二章哈哈哈哈!【被打

洛殇:

#五爷成长日记##白玉堂##白锦堂#


伪文艺标题《对堂令》,又名《五爷成长日记》

剧本: @透明的昭玉桑w 


好的磨了一年半第一章终于出来了

第一章一句话梗概:脸可脏血可流,糖葫芦不能掉【离题了你x】

大概就是一个痴汉兄长捡到只白团子的故事(吧。)


白锦堂要是有什么不太正常的地方..别担心,那他大概是被我附身了嘻嘻嘻


1P集合,因为不知道会不会缩图所以2-5P是分开的

悄悄打个鼠猫tag假装是鼠猫前传,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展昭也会有的,不过应该不会那么早出现(我希望,再画一只团子会撞脸的orz)

催更指路白昭玉,我也想看第二章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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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刀】琢玉

搬运了一下旧文,净化tag从我做起。
脑补的时候满脑子四十米大长刀,写下来的时候发现就是个生了锈的美工刀orz
【ps这个是现代设定】
耗子鬼魂
猫琢玉师
be
【1】
展昭坐在桌前,修长的指把玩着手心里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温玉,那柔润光滑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勾起唇角。
真是温润的美玉。
他这样想着,抬眸看了看桌对面的人。
桌前那个白衣男人正束着长发,感受到他的视线便用那双凤目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凉薄。
展昭无奈地转移开视线,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玉是好玉,只是这随玉而来的……真不知道是不是孽缘。
男人年方廿四,比同龄人早了一年毕业踏入社会。他没有像其他人所想的那样去从事什么高端的技术产业,反倒是跟着自家爷爷学习琢玉,成为了一名初入门的琢玉师。
说实在的,展昭并没有女孩子那般心灵手巧;但是他心思细腻,天生就有不算弱的鉴玉能力,因此一年之后便也可以琢出些许好看的玉雕了。
某天他在路过古玩市场一家不起眼的店铺的时候,发现了这块玉。那老板只说这是一块边角料,不值得买,似乎很不在意它的样子。但是展昭却能看得出来,这是一块很难得的美玉。
至少在长辈家里那无数的玉雕中,没有比它还要莹润的色泽。
他将这块玉买了下来,想要送给自家爷爷,但是被老人拒绝了。
“每一块美玉背后都有一段缘分,既遇上了,就应该好好受着。”展家爷爷坐在竹藤摇椅上,悠闲地抽着手里的水烟袋,“只是这缘分能否再续……”
后来的话,他便不再说了。
展昭想,若是真有缘,那就随缘吧。反正该来的迟早会来。
虽然他并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在把玉买回来的当天晚上,展昭洗完澡后正拿它在手上爱不释手地把玩,抬头却忽然看见一个白衣男人正坐在自己对面用手支着下巴,俊美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
那一刻的琢玉师心里弹幕一般涌上了无数“他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里”诸如此类的想法。
而男人却兀自喃喃念着展昭听得不甚清晰的话语,抬手就要抚上他的脸颊;“昭,你可知我找你找了多久……”
展昭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有些懵,愣愣地呆坐在那里任男人的手欺上来,穿过他的脸。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缘?
想到这里,智商终于上线的琢玉师开口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找我?”
他的声音还有些抖。
男人穿过他耳际的手停了下来,脸上还凝固着方才那副愉悦的表情,而后便神色复杂地皱起眉:“你不记得我了?”
“我们可有见过面?”展昭在脑海里搜索片刻,摇了摇头——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力,他的确没有见过这个男人。
男人用那双乌黑深邃的桃花眸子望着他沉思了许久,忽然垂了眼睫,低声笑道:“那么,你可是展昭?”
“我是展昭,可或许不是你要找的……”
“我所寻找之人与我性命相连,缘分相续。”男人打断他的话,语气有些生冷,却又透着不可置疑的霸道和坚定,“我认定你是他,那你便是他。所爱之人,我总不会错认。”
这人真是不可理喻——展昭抚了抚额角,压下心中隐约燃烧起来的小火苗,无奈道:“就算我是他,我也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忆……”
“当真……没有?”男人抿唇。
展昭顿了顿,摇头:“没有。”
男人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不记得也罢了……”而后他看看展昭房间的布局,问道,“你可是会琢玉?”
“会是会些;只是初入门,还不是特别熟练。”展昭回答着,一边仔细端详起身前男人的模样来。
一身如雪的白衣,面容华美而俊俏,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白色发带随意地束在脑后,整个人都带着锋利如刀的气势,还有绝无仅有的风华。展昭带着欣赏的目光细细打量着他,不由得有些羡慕。
“这便够了。”男人伸手轻抚着那块莹玉,抬眸郑重地望着展昭,“你可愿意替我雕琢它?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展昭望着男人失落的表情本就觉得莫名的心痛,听得这话后略微思索了片刻,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展昭原以为男人会要求将他送回到古玩市场里去,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反而似有长久留下的打算。
虽然琢玉师先生并不了解这个男人心里的想法,但是身为一个琢玉师,要他把收回来的美玉再送还出去,那相当于是抽去了他半条命。
不过他隐约觉得,他所在乎的,或许不仅仅是这块玉……
后来他大概了解到了男人的信息——他姓白名玉堂,表字泽琰,浙江金华人氏,生前是开封府的一个四品护卫,所处时代是北宋的仁宗年间。
在了解白玉堂的生平之后,展昭也打算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结果却被男人用食指堵住了唇:“你的一切,我都了解……”
“………”
这种人放到了现在叫做“天生会撩”——展昭有些无奈地想着。
于是一人一鬼的同居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回忆结束,展昭回过神来,发现那个淡薄的影子已经凑到他的面前,疑惑地看他:“猫儿,你在发什么呆?”
男人附身在这块玉里在这世界上游荡了接近千年,却还是保留着从前的习惯,说着展昭有些晦涩难懂的古文言,唤着展昭“猫儿”。
展昭虽是生性温和,但是一个大男人被唤成那种柔弱傲娇的小动物,也总归觉得不妥。于是他向白玉堂提出了异议,试图让他改变这个奇怪的称呼。
而白玉堂只是把玩着自己的长发,笑道:“你从前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抱歉,我真的改不过来了。”
展昭望着侠客眼底怀念的意味,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他转移了话题:“那这玉,你想要我如何去雕琢?”
白玉堂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幽深的凤眸仿佛要将他盯出个洞来,直到他轻咳一声转移开视线的时候,才道:“就……猫和耗子吧。”
猫和耗子?
展昭回想起他对自己的称呼,再看看他漫不经心把玩温玉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我是猫……那么他就是耗子了?
“猫儿,回神了。”白玉堂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几晃。
算了,猫儿就猫儿吧——琢玉师如是想着——反正猫抓耗子,合来他也不亏。

【2】
男人从小就不怕鬼。
幼年停电的时候,小伙伴们总是喜欢点起一支小小的蜡烛,围坐在桌边讲他们听来的鬼故事,然后在昏惑的烛光里吓得吱哇乱叫;而展昭却安安静静地坐着,无辜水润的猫眼儿一眨一眨。
这实在没什么可怕的——小家伙有些无趣地打了个呵欠——被这种不存在的东西吓到什么的,实在是太蠢了。
而当他遇见了白玉堂——这个真正的鬼魂的时候,也没有害怕。
不仅是因为侠客极具欺骗性的俊俏外表,最大的原因还是展昭从他身上感受到了莫名的熟悉感,于是自然而然地就与他熟络了起来。
仿佛他曾经就与他相识一样……
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了琢玉师,他像往常一样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而后轻哼一声慵懒地翻个身,打算起床开始一天美好的生活。
而后他发现枕边杵着一个两指高的人儿,雪白衣衫,柔长黑发,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这是……拇指姑娘?
“臭猫,你叫谁姑娘?!”白玉堂当即就黑了脸,咬牙切齿地对着展昭好奇伸来的手指劈了一记手刀。
“痛!……”展昭轻呼一声,看着那个小小的人一直趟过软绵绵的被子爬到他膝盖上,“这么小一只,没想到下手还真重……”
而后他满有趣味地双手托起白玉堂,端详着这个小小的人儿:“说起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男人这回倒是没有阻止展昭的动作:“好歹过了这许久,也该修炼出人形来了。”
唔,虽然这形体不太方便就是了——他晃晃雪白的袖子,有些不满。
展昭看着白玉堂略带孩子气的动作,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觉得很好啊,这样倒是可爱多了。”
可爱?
白玉堂抬眸狠狠瞪着展昭,他望见对方温润的眸子里带了些许好奇和愉悦,和那挺直的鼻梁丰盈的唇线搭在一起,看起来顺眼得很。
这猫儿的睫毛还真如从前那般好看——白玉堂望着展昭放大的脸,有些怔愣地伸手去,想去触摸那长而浓密的睫毛……
然后他脚底踩到一片滑腻,摔在展昭柔软的手心里。
“啊,抱歉……”展昭略带歉意地小心扶他起来,“刚才流血了没来得及处理……”
白玉堂向来极其讲究个人卫生,尤其是不容许雪白的衣衫染上半点尘埃;但这回他在意的不是自己溅上些许猩红的下摆,而是皱了皱眉。
方才他劈的那一记手刀虽然力道不大,但是展昭不是以往习武的南侠,皮肉还是嫩了些,那一下便在手指上划出了一道不算深的伤口。
他回过头去轻柔地触碰着伤口周边的皮肉,温声道:“爷给你揉揉?”
那声音低沉好听,说出这等温柔话来的却是这小小的人儿,展昭愣了一愣,觉得违和感简直不能再强烈。轻笑:“无妨,用点创可贴就行了。”
“创可贴?”白玉堂疑惑地望他,“那是何物?”
“这……”展昭有些为难地皱眉,“大概就像你们那时的金创药吧……”
白玉堂若有所思地点头,看着展昭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所谓的创可贴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向自己笑着摇摇手指:“看,这样就好了。”
他忽然想起以前的时候,男人受伤时总会千方百计地瞒着他,瞒不过去了却也还是对他说没有关系,很快就好了——仿佛当自己真的是猫儿一般,舔舔伤口就好了……
“玉堂,你怎么也开始发呆了?”
白玉堂回神,面前的琢玉师托着腮,笑眯眯地望他:“还有,你的衣服都脏了,没关系吗?”
男人闻言一愣,回头看到自己背后红艳艳的衣服之后当即黑了脸:“爷要洗澡!”
……洗澡?
“鬼魂也要洗澡?”展昭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有些嫌弃地想脱下衣服的白玉堂,忙起身道,“等等,我去拿个茶杯。”
不一会儿他用茶杯装了些热水来,放到桌上。白玉堂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在展昭还没来得及考虑要不要回避的时候,便除了衣服跳进热水里。
没测试水深的结果,就是在江湖上以狠戾著称的锦毛鼠白玉堂使劲儿地扒住滑溜溜的杯沿挣扎:“死猫快拉一把!爷要淹死了!”
展昭憋着笑将他拉起来,给他换了一个浅了些的茶杯,而后便开始坐在桌前摊开白纸,开始研究如何雕琢那块玉了。
琢玉师虽然年少,但是美术功底好,所以对于他来说构造玉的版型不算是极难的事。
可是他并没有想到,他这一个早上就耗费在了绘制版型上。
他按照白玉堂“猫和耗子”的要求画了很多个样图,却总是被白玉堂轻描淡写地否定掉,桌上地上垃圾桶里都是揉皱了的白纸。
直到时针指向十一点半,展昭递过去的图纸被白玉堂否定并甩了些水迹上去的时候,好脾气的猫终于炸了毛:“我的纸都要给用完了!”
趴在茶杯沿正抖着柔顺的耗子毛的侠客望见展昭瞪着猫眼委屈又气恼的模样,觉得有些心软;却还是气势汹汹地与他对视,不打算通融。
不仅是他生前对完美近乎执着的追求,更是希望能在这世上多停留一会儿——他找到了他的猫,就要好好守着,不要让猫再四处喵喵叫着找他了。
正当一人一鬼互相瞪视的时候,忽然传来咕噜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展昭有些尴尬地红着脸,摸了摸刚才成功毁掉气氛的肚子,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我………”
……罢了——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侠客顿时心软了下来:“猫儿你先去寻些吃食吧,莫要饿坏了猫肚子。”
“等等,”展昭望着眼底蓦然间盛满了温柔的白玉堂,忽然福至心灵,“再画完这张就好。”
白玉堂有些疑惑地看着展昭在纸上飞速地写写画画,片刻后颇有成就感地将纸递到他面前:“这样可好?”
男人望着纸上举着爪子嚣张的耗子和舔着爪子温顺的猫,缓缓勾起一个温存的笑:“还不错,就这样吧。”而后他看看展昭,“快去吃饭,不然别人要说白爷爷虐待猫儿。”
“哪还有别人……”展昭咕哝一声,起身便出了房间——他当真是饿了,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难受。
他离开房间的时候,并没有听到桌上那个人儿对他的呼唤——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呼唤:
“猫儿帮我拿毛巾啊啊啊!”

【3】
定下了版型之后,接下来的进度就快了许多了。
闲来无事,白玉堂便会化作小小的一个人儿坐在木桌的纸巾盒上,支着下巴一脸闲散地看着展昭忙活。
他与男人生活在相差了将近千年的不同的时光里,因此他也对社会的变迁了解不大,只知道皇帝没了,人们的衣服变了,男人的头发短了,街上还跑着四个轮子看起来挺憋闷的交通工具。
只是他的猫还在。
他看着展昭一会儿拿起小刀精雕细琢,一会儿将玉放到看起来极其危险的尖利齿轮下打磨,思绪便开始飘飘悠悠地远去了从前。
从前的展昭也给他琢过玉,只是当时的南侠用的是木柄的银质小刀,也没有现在的琢玉师那般技术。即使急得鼻尖都沁出了汗,也还是将那块玉划了好几道,自己的手也跟着惨遭不幸。
“你这三脚猫儿,若是不会做放掉便好了,何必如此执着?”他抓过男人骨节分明
的手轻轻吮了吮沁出血珠的指腹,语气带了几分埋怨和心疼。
男人愣了一愣,面色微红,旋即温柔地笑开来:“当初不是你要我雕的玉做生辰礼物的么,现在却不要了?”
“我可有说过不要?只是你这玉成型之后卖相可不会好罢。我虽不会嫌弃,不过……”他半眯了眼,凑到蓝衣人耳边,笑得仿佛一只吃了猫的耗子,“还需补偿,不如猫儿让我吃点儿夜宵……嗯?”
“呵,小心吃坏了老鼠肚子!”大猫虽然嗔着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但是并没有拒绝他无理取闹的请求。
于是在他廿四生辰那日,他戴上了并不算好看的扭七八歪的玉佩,并吃到了一顿猫肉全餐……
只不过在那之后,他们就没有再一起过生辰了。
他终究没能等来他的二十五岁。
“说起来……你可记得你的生辰?”气氛有些沉闷,展昭抚摸着手上细腻的红线,开口问道。
“生辰?记得与不记得……又有何分别。”白玉堂冽了眸子,望着展昭略带失望的猫眸,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具体的日子倒是真的记不太清了,大约是在三秋罢。”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展昭喃喃地念着,抬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我知道了。”
这个温和的笑容与记忆中的脸重叠起来,白玉堂望着他带笑的眉眼,也跟着勾起唇角。
当真到了三秋那日,白玉堂醒来从玉里面出来的时候,展昭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白玉堂坐在展昭左肩上,看着展昭在厨房里来回走动,一会儿用筷子打蛋清,一会儿又把金黄色的油往碗里边儿倒。
当展昭把白砂糖往里面加的时候,白玉堂扯扯他鬓边的短发:“加多点儿吧。”
“你喜欢吃甜一点的么?”展昭笑着又往里倒了一点糖,碗里看起来就像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雪山。
时间渐渐去到八点,展昭将一只只可爱的小东西放进烤箱,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呼,大功告成。”
“这是何物?”白玉堂透过那只大箱子的玻璃,看到里面排列整齐的可爱的小东西,疑惑道。
展昭一脸神秘地笑着:“你今晚就知道了。”
白玉堂一撇嘴角,抬手去拨弄他的耳垂:“你说是不说?”
“别闹,痒!……”展昭拿指尖镇压下在肩头作弄他痒处的侠客,“都说了今晚就知道了,别急啊。”
白玉堂看着展昭的神情,再想到之前关于生辰的对话,心里明白了个七八分,顿时觉得心情愉悦了起来。
“啊!”展昭觉得脸颊一湿,便一边揉着那处一边抱怨道,“耗子就是耗子,爱咬人,都说了别急……”
其实白玉堂哪舍得去咬他,只是在他脸颊吮了一口。
臭猫,默契都没了!——白玉堂有些气鼓鼓地想着。
午饭后展昭满心欢喜地拉上窗帘准备午睡。白玉堂看着他打了个呵欠像小猫一样蹭了蹭软乎乎的枕头,一时兴起便从桌子上跳了过去。
来到这里许久,他还是不太适应某些东西,比如现代人睡的枕头。他一跳上去,猝不及防就软软地陷到枕头里,和白花花的枕头混到了一起。
展昭睡意朦胧间忽然觉得枕头一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只站在枕头上有些摇摇晃晃的小人儿。
白玉堂对上面前受惊睁大的猫儿眼,伸出手摸了摸展昭柔软的发:“猫儿你继续睡吧。”
说完又失去平衡,摔进展昭带着柠檬味洗发水的头发里。
大猫的第一反应是“还好刚才洗了头”,而后无奈地拿手指戳戳白耗子的背:“你这样我怎么睡……”
“你继续睡,我在这里再待会儿。”白玉堂的声音有些沉闷。他埋在展昭浓密乌黑的发里,深吸了一口气——唔,好香……
“…………”
展昭无奈,只好由着他。还好白玉堂也算是安静,他意识恍惚了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
夜晚,洗完澡后展昭让白玉堂闭上眼睛,自己神秘兮兮地跑出了房间。
白玉堂看着他笑眯眯地出去,自己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他闭着眼睛,多年来习武给了他极好的听力,他听到展昭的拖鞋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
他还关了灯。
过了一会儿便是小小的一声“啪嗒”,而后他听见展昭愉悦的声音:“可以睁开眼睛了。”
他睁开眼睛,周身一片漆黑,只有面前有一小片昏黄的亮光。他面前放着今天上午展昭做的几只金黄色的透明糕点,被挤挤挨挨地摆成圆形,中间插着一只蜡烛,火光明亮。
那烛火几乎和侠客一般大小,映得侠客的衣衫血红。
琢玉师坐在桌前,望着桌上的成果和在烛光下略显耀眼的侠客,温柔地笑。不想却看见他脸色越来越沉,眸子里的期待也渐渐化成了尖锐的凌厉。
“把它拿走。”
展昭愣了:“什么?”
“我说,把它拿走!”白玉堂的音量蓦然拔高,而后迅速地运指成刀向前一划,那蜡烛竟硬生生被他从中间截断,晃晃悠悠地倒下。
“玉堂!”白玉堂的眼神陌生得让人恐慌,展昭去扶那倒下的蜡烛,也不顾被火焰灼伤的手,连忙回头去找迅速离开的白玉堂。
当他把灯打开的时候,白玉堂已经不见了。
这事情的发展走向太过奇怪,以至于心思细腻如展昭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甚至还觉得有些愠怒——他难得在意一个人的生日到如此地步,但反而惹得两人不愉快,而且还是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
这死耗子,生起气来好没来由!
展昭坐在床边冷静了一会儿,便收拾好断成两截的无辜的蜡烛,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躲藏起来的白玉堂。
他从未见过白玉堂如此可怕的眼神,那种戒备的,仿佛看着敌人的眼神,让展昭觉得内心不安。
展昭想,或许他生气是有原因的吧。
他找了没多久,就听到桌子上“砰”的一声。他抬头,一个小小的人儿冷着脸色,正站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好吧,人没找着,反而是他要找的人自己出来了。
“抱歉,玉堂,你不喜欢么?”展昭有些为难地抓着头发,猫眼儿里盛满了忧虑,“那我把它们都收起来吧……”
“……不必,”白玉堂脸色变了又变,看着展昭伸出来的手,半晌吐出一句话,“是我太过激动了。你先去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
展昭听他语气缓和,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手上被灼伤的疼痛。
他去洗手间稍微冲洗了一下伤处,发现那里已经变得红肿,刺痒又疼痛。伤的是右手,这下可能暂时没法工作了。
展昭一边思索着解决办法,一边走回房间。他回到桌边的时候,发现白玉堂正站在他面前,手上拖着一只创可贴。
“……创可贴不是这么用的。”展昭觉得好笑又无奈,但心底更多的是感动。他温声解释着,一边收拾好惨兮兮的蜡烛。
白玉堂的目光定在他略微红肿的手指上,再看看那半截蜡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咬咬唇,道:“不如琢玉这事儿暂缓缓吧,你手上的伤好了再做打算。”
“好。”展昭笑了——这场风波估计已经平静下来了。
最终那几只可爱的糕点被他们俩扫荡了个干净,展昭看着白玉堂面前干干净净的碟子和他餮足的神情,觉得自己的第一次试验实在是不能再成功。
“猫儿。”白玉堂的欲言又止一直持续到房间里完全黑暗,床上只剩下黑亮的猫儿眼的时候。
“唔嗯?”展昭感觉到枕头又是一陷,紧接着侠客先生小小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白玉堂调戏够之后便坐在了枕头上,低声而郑重道:“我惧火。”
展昭沉默着,他听见白玉堂低沉好听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萦绕。
“也并不全是惧怕,确切说,是本能的厌恶。”
“我是被火烧死的。”白玉堂顿了顿,继续道,“我大意了,着了贼人的道。”
“可是,你知道么?”
“我在行将死去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我要死了'这种无谓也无法挽回的东西;而是……”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展昭静静地听着侠客的叙述,许久后长叹一声:“对不起。”
“该道歉的或许是我,”白玉堂望着那双毫无睡意的温润的眼,“我让你难过了。”
难过?展昭想,也许前世的展昭亦是很难过的,比他灼伤的手指痛苦许多倍的难过。
枕上一轻,他转过头去,白玉堂已经变回透明的魂体在床头支着下巴,黑亮的眸子里沉淀着繁杂的情绪。
展昭从那双他几乎要陷进去的眸子里挣扎出来,轻声道:“都已经过去了。睡吧,玉堂。”
白玉堂望着他,形体慢慢变淡,而后化为一缕青烟回到桌上的玉佩里。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展昭确信白玉堂已经睡了,才调整好姿势阖眼入睡。
他睡得难得的沉,就连半夜里枕头忽然一沉他也没有在意,只是蹭了蹭被子继续安睡。
那晚他感觉唇上似乎有羽毛轻轻拂过。

【4】
“玉堂。”
“玉堂?”
展昭望着小刀下已经完工的玉,轻声唤着玉里边儿的人。
没有回应。
这家伙真容易炸毛——展昭有些气恼地想——不就在他洗澡的时候往那个地方看了一眼嘛,又没有笑得很过分……
好吧,确实是他的错。
他眨了眨眼睛,修长指尖对着玉佩上栩栩如生的耗子眼睛轻轻一戳——
“笨猫,说了多少次不许动那里!”
白玉堂的声音比平日略微提高了些,但并没有任何气恼的意味。
展昭望着面前与自己同高的半透明的俊俏男人,笑着唤道:“玉堂……”
“………”白玉堂对上那双无辜的猫儿眼,心顿时就软了下来,“罢了,你继续吧。”
展昭将玉捧在手上,一脸愉悦地送到他面前:“已经完成了,你看!”
面前的玉莹润通透,一面是翘着尾巴嚣张得意的耗子,一面是舔着爪子温顺可爱的猫儿,栩栩如生,可爱至极。
“喜欢么?”
白玉堂望着眼前人温润的猫儿眼,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喜欢,很好看。”他眨眨眼睛,笑——的确,这雕得比某南侠好看得多了。
能得到自家猫的礼物,他自然觉得非常愉悦,只是内心深处总是有种莫名的苦涩。
或许是他将要离开了吧。
夜晚,白玉堂缠着展昭非要再洗一次澡,展昭大概也知道其中的缘由,便纵容了他。
“说起来……”展昭懒散地趴在桌上,看着茶杯里小小的侠客,“我们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呢?”
白玉堂划水的动作顿了一顿:“曾经?”
“嗯。”琢玉师点头。
和白玉堂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查找过许多关于他们俩的资料,不但没有太多的收获,反而还差点被同人文洗了脑。
他回过神来,发现白玉堂的神情十分复杂——这给他不太好的预感。
“你当真想要知道?”白玉堂挑眉。
展昭不疑有他,点点头:“自然。”
“……那好。”展昭望着眼前泡在茶杯里小小软软的人儿忽然变成了和他一般高的俊俏男人,长发披散着,发梢还在向下滴着水。
白玉堂原本的模样他见过许多次,也早就习惯了;只是这次却不太一样——男人赤裸着身子,笑容也是不同于以往的风流邪佞。
“你!……”
“怎么了?”白玉堂故作无辜地歪头笑着,一步一步向他缓慢地走来,“你不是想要知道我们是如何相处的么?”
虽然大家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都有,但是展昭还是狠狠惊吓了一把,毕竟他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被一个赤裸的男人仿佛逼近猎物一般地逼到绝境。
他下意识地后退,脚上一绊跌到了床上,又急忙坐起身来,瞪大圆溜溜的猫儿眼望着白玉堂欺到他身前。
“猫儿乖……”男人在他耳边低声说着,磁性的嗓音带有别样的诱惑力,“莫要紧张……”
………不紧张才有鬼!
明知道面前的男人是一个灵魂体,不可能会真的触碰到他,他却还是感觉一阵别扭。
平日里聪明的大脑此刻却当了机,云里雾里混沌一片,心跳却越来越快,展昭脸上也忍不住发红。
眼见白玉堂抬手轻抚着他的脸颊,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缓缓向展昭靠近,微侧着头,半眯了眼,仿佛下一刻就要吻将上来。
展昭望进那双深邃明亮的黑眸里,仿佛受到了蛊惑一般,慢慢地闭上双眼……
对方却半天没动静。
耳边隐约听到低低的闷笑,展昭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耗子已经在老远的地方抱臂笑看他。
“我们就是这样相处的。”白玉堂看着自家猫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意味深长地舔舔唇,“当然,还有更深入的……你想知道么?”
展昭咬牙切齿地瞪他,仿佛要将他瞪出一个窟窿:“不想!”
逗猫计划成功,白玉堂心情极好地变回实体,灵巧地跃到桌上:“不闹你了,我再洗一会儿就好了,你先睡吧。”
展昭压下脸上的热度,有些气恼地蹬上拖鞋走出房间。
时近深夜。
“你……是不是要离开了?”临睡前,展昭有些不确定地抚摸着颈间的玉佩,问道。
“你可愿我离开?”白玉堂反问他,目光灼灼。
展昭瞪大眼睛,愣了一愣:“我……”
白玉堂是何时来的,他早已忘了,他只是尽心替他完成他的心愿,让他能够没有遗憾地离开。
和白玉堂住在一起的日子其实很快乐,至少有人和他说话,给他找事做,让他不会感到孤单。
现在,他要走了。
一去,便再也不复返。
永无相见之日。
他摇了摇头:“我自然是不愿的,只是……”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真的,是你要找的那个展昭么……”
白玉堂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深邃的眸里没有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玉堂?”展昭精神有些恍惚,他轻唤一声。
“你若不是我的展昭,我早就让你把我送回去了。昭,睡吧。”白玉堂抬手虚抚上他的眼,有些无力地笑着,“你很累了。”
展昭的确很累了,而且现在早过了他的睡觉时间,他点点头,慢慢地闭上眼睛:“晚安。”
白玉堂一直坐在床边,看着展昭渐渐入睡,微皱的眉缓缓舒展开来,流露出平和安宁的模样。
“你或许是他,或许不是他。可是,谁知道呢……”
静谧的房间里响起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第二天,展昭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他习惯性地看向枕边,没有小人儿的影子。他再唤一声“玉堂”,也无人应答。
他真的消失了吧。
展昭坐在床边,抚摸着颈间的玉佩,无不惋惜地想。
后来,展昭去了趟图书馆,找到了那本《七侠五义》好好研磨了一个上午,才终于将白玉堂的生平了解了个透彻。
男人从小生活环境优越,年少时与其他四人结为五义,自此名动江湖。再后来为了展昭——也就是他——的名号寻上了汴京,不打不相识。
当展昭看见冲霄楼里那插满羽箭鲜血淋漓的描写时,心里忍不住难受起来。
原来他不仅仅是被火烧死的,他在死前还经历过如此巨大的痛苦和绝望,或许还有对展昭的眷恋。
然后他就藏身在玉里,一直寻找着他所爱的人,就这样辗转千年,而后遇到了自己。
但是终究还是免不去烟消云散的命运。
展昭想,或许那白玉堂不是真的实现了愿望才消失离开的。
经历了这许多年的痛苦与孤独,或许让他觉得累了,才带着遗憾离开的吧……
离开图书馆后,他走在大街上,不自觉地抚上衣领下的温玉——触手冰凉,没有以往那般温热,许是因为它再也没有灵魂了。
明明以前他一碰上圆溜溜的耗子眼睛的时候,白玉堂总是会炸着毛跳出来,虚张声势地低声警告……
现在实在是有些太安静了。
不远处的商场正在外放着音乐:
我眺望远方的山峰
却错过转弯的路口
蓦然回首
才发现你在等我
没离开过
我寻找大海的尽头
却忽略蜿蜒的河流
当我逆水行舟
你在我左右
“推着我走……”展昭低声跟它唱完了最后的一句歌词,反复咀嚼着其中的意味,最后有些苦涩地笑了。
他知道他最终还是错过了。
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没有御猫展昭的记忆。到头来,也只是别人的故事罢了。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他终究还是错得彻彻底底——他在夜晚做了一个梦。
他看见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穿着蓝衫和白玉堂并肩而行;他看见他们携手策马时的意气风发;看见他们并肩作战时的默契无间;看见他们月下对酌时的快意潇洒;看见他们纱帐里相互拥吻时的情致缠绵……
后来,他看到了漫天火光里的一栋楼。
他看见换上了红衣的蓝衣人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浑身插满了羽箭的白衣人那犹带遗憾的脸,两人的衣衫渐渐染成了一样的红……
男人醒来的时候,泪流满面。

———END

【养猫】——开封奇谈同人小剧场

在微博看到于是决定过来搞事了!哪里有鼠猫哪里就有我!
并不知道小剧场该有多长,所以分成了几回,每一回都可以当作一个独立的剧场来看……吧?
开封奇谈全员向(并没有),主要还是鼠猫嗯,五爷放心你会很帅的【
最后,喜欢请点左下角的小心心w


【1】
天子脚下盛世太平,日子悠闲的白玉堂今日照例来开封府串门,却将猫窝翻了个底朝天都见不到猫影子。
四品护卫的房间如常的整洁,是以白玉堂立刻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床上那鼓起一团的凌乱被褥上。
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一把掀开被褥,底下是一只正兀自睡得香甜的黑猫。
……这猫现原形了不成?
黑猫眨着水汽迷蒙的猫眸,拉长身子抻了个懒腰,露出白茸茸的爪子。
哟呵,还是只少见的乌云踏雪。
“展小猫?”白玉堂唤了一声,在得到黑猫细声细气的回应之后,开始饶有兴趣地薅着猫毛,从头顶顺到脊背再滑溜到尾根。见黑猫抖着耳朵尖儿没反抗,便得寸进尺继续往下……
然后被黑猫嗷一口咬在手指上。
“你这猫还真舍得咬啊?!”
在下可是正经人——黑猫舔舔唇,半眯了玻璃珠似的黑眸。

【2】
“你说展昭啊,今天的确没有见到他……”
书房内,包拯把玩着桌上的湖笔,一脸懒散:“不过你不用担心,猫养熟了,会自己找到路的。”
“什么叫自己会找到路啊!”白玉堂眼角一抽,“你们开封府当真把他看做一只猫不成?!”
“一天到晚都猫儿长猫儿短的人似乎是你吧。”
“大人……”一旁的公孙策凉凉地打断,“工作时间不许看杂志。”
“哦……”被点名的人乖乖地闭了嘴,将卷宗后的《名伶》揣回层叠的衣裳里。
这府里的人某些时候还真是不靠谱——白玉堂挑眉道:“所以展昭的去向?”
“一切如你所见。”公孙策的语气安稳而轻巧,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要说那只正对着油纸包里的烤鱼虎视眈眈的乌云踏雪是展昭,用膝盖想想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
一切如他所见。
那只能够轻易让他情绪化的猫,敢情还是一只猫妖……
“既然展护卫不在,那么这护卫一职……就烦请白五爷代劳了。”主簿先生将算盘中的算珠拨弄得脆响,不紧不慢地开口,“白护卫是不会拒绝的吧?……”
这声护卫叫得还真是顺口——白玉堂望着那一排排明摆着透出威胁意味的圆润算珠,无奈一叹,只好应了下来。
就当做是为了某只现了原形的猫妖吧。

【3】
“真不知道五爷是犯了什么病,居然替你这玩忽职守的猫背锅……”白玉堂坐在桌边支颔念叨着,瞪了桌上的黑猫一眼,“我可警告你,不许给你五爷添麻烦,不然就薅秃你的毛!”
“咪。”黑猫湿漉着眸子叫了一声。
“蠢……蠢猫!不许撒娇!”
“咪呜………”
“…………要吃烤鱼吗?”
“喵!”

【4】
这一晚,四品护卫的房间里上演了一出“猫落平阳被鼠欺”的好戏。
身担护卫一职的白玉堂光明正大地鼠占猫窝,语气戏谑态度嚣张,颇有你奈我何的架势。黑猫抗争无果,只得退守至桌上那只铺了棉布的木盆。
时节已近深秋,夜里天气寒凉。
黑猫赌气似的把自己团了再团埋进柔软的棉布里。
后半夜,瑟瑟发抖的黑猫在睡梦中被人拎回枕边。
“蠢猫,冷了也不会喵一声。”

【5】
白玉堂顶着猫走出聚福楼的雅间。
他方才兑现了不久前他欠给展昭的一顿全鱼宴;并十分庆幸自己选了雅间,否则他将烤鱼举得高高调戏黑猫,却反被黑猫拿头当跳板的故事大概不久后就会出现在评书里了。
锦鼠戏猫反被猫戏,这当真是一段佳话。
“哟,这不是白五爷吗?”聚福楼的掌柜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抬起头来将白玉堂上下打量了片刻,“您这是……”
白玉堂揉揉猫脑袋:“喂猫。”
……这没上色的人的癖好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您这身衣裳……质量看起来并不上乘啊。”
白玉堂从不会亏待了自己。是以他来到汴京之后,身上的衣裳都出自这扬名天下的绣坊。
听得这句话,白玉堂饶有兴趣地笑了:“这又是什么说法?”
“掉色都染到猫身上了。”
白玉堂:“…………”
黑猫舔舔自己雪白的爪子,无辜地喵呜一声。

【6】
吃饱喝足的白玉堂和吃饱喝足的猫踏上了回府的路程。
黑猫站在白玉堂的肩膀上,脊背挺得溜直,无论对方是蹲下身挑拣摊铺上的小玩意儿,还是和沿途的行人们打招呼都安安稳稳,巍然如山。
行至半程,行事自由的白五爷忽然福至心灵,带着黑猫取道左路,七弯八拐进了一处少人的巷子。
他偶尔也会看见汴京城里连成片的民宅上,有一个红色的身影在屋顶间腾挪跳跃,仿佛一团跃动的火焰。
习武之人多半都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能扶摇而上九万里。
展昭也不例外。
“展小猫,”白玉堂挠了挠黑猫的下巴,意味深长地一笑,“你可要抓紧了。”
话音刚落,他足尖一点便轻盈地旋身而起。
深秋时节落叶漫天,屋顶的黑瓦缀着金灿灿的微卷的落叶儿,明暗交织别有一番风情。锦毛鼠那一身如影随形早已练得纯熟,薄底快靴踩在上面几乎没半点声响,足尖微点便蹿出几丈远。
黑猫微弓着身子伏在他肩上,爪子在那上好的锦衣上勾起无数线头。
“展小猫!喜欢么!”
黑猫带了点儿愉悦的喵呜卷进秋风里,几个起落便被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7】
第三日,白玉堂和黑猫在房顶上晒了大半天的肚皮。
过了好几日晒肚皮的悠闲日子的白五爷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咸鱼下去了,于是便跑去找马多明询问解决的办法。
“这个啊……其实再好解决不过了。”听得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白玉堂眸光一亮,难得摆出了一副聆听受教的姿态。
司天监大人自信满满地将卷发一撩:“那么,我们先从一个故事开始:从前有一位公主……”
于是白五爷又一个宝贵的下午,就荒废在了青蛙王子的故事中。
“我们的传说就是这样。”马多明认真而严肃地点头,末了还拍了拍白玉堂的肩,“来吧,给你家猫一个充满爱意的吻吧。”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回到房间里,白玉堂面对着优雅地蹲坐在他面前的黑猫,在内心里掀了好几百张桌子。
黑猫咪呜了一声,疑惑地歪头。
“你这小猫还装无辜,明明与你五爷朝夕相对了这许久……”白玉堂凑近黑猫,黑猫面对那审视一般的目光,只是不慌不忙地甩了甩尾巴,闲散而慵懒。
眼前的猫眸忽然和记忆中那双深潭般平静深邃的眸子摇晃着重叠。
白玉堂的心底起了微澜。
他从未觉察到那展昭的猫儿眼这样好看,好看到竟让他想要沉溺在那样的目光里。
这些天里他无数次地考虑,如果这猫当真要缩在这身子里过一辈子,他白玉堂又要怎么办。
他翻来覆去地思考了个通透,甚至连睡梦中已步入知天命之年的他坐在屋顶端着酒坛子,身边都是一只啃着烤鱼的乌云踏雪。
他的生活不应如此。
即使将来年老,伴在他身边的应是那个虽缺乏表情,但偶然的微笑却可以融化冰雪的展昭,而不是一只他不善照顾的小生灵。
爱意。
这个词出自那位心脏病患者的口中,怎么想怎么可笑。
只是他七窍玲珑心的白玉堂,当了真。
而且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于是一瞬间灵台通透,所有的芥蒂都像阳光下的水汽蒸腾消散而去。白玉堂轻笑一声,捧起黑猫的脸,缓慢而认真地靠近。
黑猫嫌弃地后退了一步,脸都皱成了一团。
“……死猫你还敢嫌弃我!”锦毛鼠恼怒地炸起了一身耗子毛,一口咬上猫耳朵,而后不顾黑猫惊怒的喵呜便要强吻下去,却忽然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发现被他念叨了好几天的四品护卫正站在门口,随风舞动的红衣烈火似的灼目。
“你……对我的烤鱼做了什么………”

【8】
两人蹲在房门前的空地上,看着黑猫享用展昭带回来的妙鲜包。
唔,果然是猫随主人,连吃饭都像展昭一样细嚼慢咽——白玉堂感叹似的将视线在两只猫身上来回逡巡。
“好好的一只猫,为什么要叫烤鱼?”
“唔?因为它背上的伤疤很像鱼的纹路。”展昭拨开黑猫脊背上的毛,上面隐约纵横着几道浅痕,“叫烤鱼很贴切不是吗?”
……是的,而且还是烤糊了的那种。
白玉堂腹诽了一句,又听见展昭说:“而且若是把自己心尖儿上的东西作为它们的名字,据说是可以心想事成的。”
“这样……”白玉堂难得没有对这种无据的传言冷嘲热讽,反倒是若有所思地喃喃念着。偶然侧目而望,却一下子撞进了那人刘海下明澈的深潭里。
国土安平,盛世繁华。这汴梁城里有太多值得白玉堂去留恋的东西,他却执拗地将目光停驻在一只猫的身上。
自此便再也移不开眼。

【9】
后来,白玉堂不知从何处拐了一只奶猫儿回岛,白毛柔顺黑眸明亮,仿佛一只滚动的毛团子,看起来煞是可爱。
啧啧,这耗子养猫,倒是天下奇观——蒋平摇着羽扇,端详着正兀自扑蝶玩耍的猫儿:“诶我说五弟,这猫……你打算起个什么名儿?”
“它啊……”白玉堂将一颗葡萄送入口中,语气闲散而愉悦。
“叫展小猫。”


【小剧场后面的小剧场】
“公孙先生,为何不告诉白玉堂展昭的去向?”
“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展护卫回家探亲,他一个外人总不能掺合。”
“只是按白玉堂那玲珑性子,怎会真把烤鱼当作了展昭——”
话语戛然而止,府尹与他的主簿意味深长地对视许久,最终还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
“关心则乱啊……”

——END


【鼠猫】一个剧透(

是的,这是我手里闲置【】了很久的文。
现在打算捡起来,所以先走个剧透,断了自己的后路【
饭前来点儿汤?
虽然饭还早得很【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展昭却是觉得空气都凝固了起来。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咿呀几声,乱晃着小手去拉扯展昭的衣袍,小脸直往他胸前蹭。
公孙策看着一脸尴尬的护卫,轻笑道:“他大概是饿了。”
“那先生,展昭先告退了。”展昭手忙脚乱地给白玉堂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儿的姿势,飞也似的出了门去——当然,走前不忘带上书房的门。
“乖,莫要哭了,我去给你寻些牛乳来吃……诶诶、你别乱咬,我没有!……”
隔了书房的一道木门,公孙策依旧能听得到展昭带了几分无奈的哄劝,便无声地勾起唇角。
有趣,这两人当真有趣。

开学废话

这里是一个浪了整个假期准备要上学的高三狗,更新不会那么勤奋了(你之前很勤奋吗),但是希望大家不要抛弃我qwq
给大家比心心!

【鼠猫】新年愿望 接长情太太!

大家好我又来翻车了!

希望下一位可以接住我,我不想当卫星qwq

ok链接走评论。

新年快乐小可爱们!

【鼠猫】军装噗雷,接奈奈!

我尽力了
我真的尽力了orz
连环车祸车毁人亡orz
总之走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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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客思家【鼠猫】

【王骑世界观注意】
【大概就是一开始展猫一个人孤单地炒着两人份的狗粮,到后来和耗子一起炒多人份狗粮的故事】
【鼠猫大法好,入教保平安哟!】


【1】
其实遇见展昭倒真是个意外。
初时我选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造了这处宫殿,按照卯月的要求修建了茶室和净化池,还有许许多多的房间。
虽然我并不觉得这些房间都会派上用场,但是一直抱着胡萝卜吃得正欢的主神却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告诉我,我是王,王总会受到骑士的爱戴与拥护。
后来我不得不承认小兔子的英明神武,伟大正确。
某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我心血来潮,搭个梯子准备去屋顶赏月。当我好不容易避开骑士们的视线爬上屋顶的时候,院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整个院子顿时亮如白昼。
光芒黯淡下来后,展昭已经站在了庭院中央,四下观察一番朝屋顶上的我看了过来。
那时俊秀如竹的青年仰着头,被月光浸润的猫儿眼里带了点儿无措和疑惑,清润温雅的模样刻印般烙在我的脑海里,到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们都没有说话,让我回过神来的不是其它,而是梯子倒地的巨响。
于是那天夜晚,骑士接到了他的第一个任务——把他的王从屋顶上弄下来。
展昭很快便融入了这个群体。
他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生得俊俏,性子也好,进退有度,端方守礼。尤其是那温温润润宛如春风化雨的笑容,很快就博得了宫殿里所有人的好感,就连黄岩也对他赞赏有加。
只是他的笑容里总是带了点儿不易察觉的落寞。
“大约是念家了吧。”主神一边嚼着胡萝卜一边如是说着,阳光下的金发看起来又亮又柔软。
“也许是的。”我拈起一块白糖糕送入口中,入口甜而不腻,美味至极。
每一个来到欧瑞泰尔的骑士或多或少都有念家的情绪。
他们都有血有肉,与原来的时空藕断丝连,这再平常不过。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咽下口中的糕点,拍掉手上的碎末,“我已经叫白起去与他谈心了。”
“白起?”卯月眼睛一亮,“那位现世界有名的秦将?”
“嗯。”我点点头。
白起与展昭,一个来自秦朝,一个来自北宋;一个是歌着“天子命我,城彼朔方”的战乱时代;一个是可以优哉游哉浅斟低唱的太平盛世。
也许同一个世界的人能够更好地交心吧——我天真地想着当然。
吃完白糖糕的那个黄昏,我在昭明殿——展昭的住所——的月亮门前遇上了方从里面出来的白起。
“不行么?”我蹙了眉。
“不,并非是不行,”白起有些为难地啧了一声,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挣扎的神色,“不过是有些难以形容罢了。”
展昭的确无愧于君子如玉的美称,那声不卑不亢的“前辈”和言谈间无意带出的江湖豪气,让出身战场的白起很是受用,很快与他相谈甚欢。
“陛下和前辈的良苦用心,展昭心领了。”
御猫柔和了眼神,抿唇一笑:“欧瑞泰尔的危机,展昭绝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边的火烧云,还有那圆将落未落的夕阳,“'归雁横秋,倦客思家'。展昭终归还是放不下过去的世界,更放不下惦念的人。”
归雁横秋,倦客思家。
我反复推敲着这八个字,忽然觉察到我并不能彻彻底底地理解此中寓意,白起亦是如此。
因为我从未远离过欧瑞泰尔,而秦将虽为君王开疆扩土,但没有人会真正喜欢战乱的时代。
“或许展弟所思的不仅是他的世界,更是他所惜的人。”白起的话在我耳边掠过,而秦将本人的影子却已被夕阳拉得很远很长。
我没有去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的月亮门,仿佛能透过雪白的宫墙望见四品护卫随风舞动的红衣。
我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墙内,太阳已经落山了。

【2】
近日欧瑞泰尔的时空愈发混乱,危机似乎渐近了,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而骑士们的任务也因此繁重了许多;唯一不变的闲暇,大约就只有每日的下午茶了。
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大家都在茶室里吃着糕点品着茶,互相聊天打趣。
“这是今天份的礼物。”我寻到了展昭,将礼物交予他——那是我找武器商特别定制的几把银质小刀,适合作为暗器使用。
“这小刀当真别出心裁,与展某的袖箭倒有几分相似。”
他亮了一双墨黑的猫眸,把玩着小刀似是爱不释手的模样。许久后,他小心将它们收进了袖口里,同我交谈起来。
“唔,也就是说……”卯月嘴里嚼着胡萝卜,说话声音有些含糊,“是白玉堂盗走了三宝?”
展昭似是回想起了什么,有些无奈地笑了:“若不是初时展某不去理会他的邀武,事情还不至于会这样发展。”
“那么后来呢?”我喝了一口茶,“你们是如何和解的?”
“这倒说来话长了……”展昭拈了一只糕点,眼神渐渐游移。
当初的展昭面对昔日江湖人的谩骂与割袍断义几乎有了一个公事化的流程。
因此当白玉堂寻至猫窝时,展昭只当他是一般的江湖人,并如常忽视了他;直到那耗子皇宫题诗、设计盗走三宝之后,展昭才醒悟过来。
后来他去了陷空岛——白玉堂与其余四位结拜兄长的居所——不慎中计在“气死猫”里待了好几天,又应邀与白玉堂斗了一场淋漓尽致的武。
江湖人总是不打不相识,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打一回不能解决的。
如果有,就两回。
事件最终尘埃落定,他带着三宝和白玉堂从陷空岛打马回京。
白玉堂的确是个优秀不凡的人,却不知为何总不待见他,有时性子上来了还会冷嘲热讽反其道而行之。
因此在中原的雨季里,展昭面对着只有一把伞和一个极爱干净的白玉堂的现实时,忽然觉得回京似乎只是一个遥远的可望不可即的梦。
“唔,天啊……我似乎可以想像到你们共撑一把伞的场景了……”卯月听得入了神,抱着半根胡萝卜彻底忘了下口。
“听起来真美好啊……”我脑补着并肩的一红一白在朦胧的江南烟雨中渐行渐远的场景,十分赞同地点头。
展昭耳根有些发红:“其实根本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日的雨从针一般的绵密变成了瓢泼大雨,他和白玉堂僵持不下,后来索性将伞给了街边一个沿街乞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最后这个不算美好的故事以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躺在客栈的木床上发了好几日的烧作为结局。
“……你们两个真是有趣,现世界果然人才辈出。”我将糕点放入口中,眼角一抽,“这、这是什么……”
“当然是卯月的胡萝卜饼啊,”主神笑得灿烂,一脸得意的模样,“勇者陛下,味道如何?”
“还……不错。”
味道确实不错;只是我无法适应它可爱的猫儿外型——对面的本尊倒是十分淡然地接受并吃得津津有味。
“展某早已习惯了,”展昭抬眸,眉眼一弯,“气死猫的那几日,展某总是会收到这样的饭后甜点——但不得不承认味道当真不差。”
我望着他的笑容许久,道:“盗三宝的经历好像让你感到很开心?”
“自然。”
他笑着说,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白玉堂盗走三宝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仰着头,脖颈有些酸涩,一身白衣华美无俦的男人踏在院墙上,神色倨傲而冰冷,周身晕着朦胧的月光,倒真似个踏月而来的仙人。
只可惜下一刻他的头发就被仙人指尖的飞蝗石打散,瀑布一般流落了满肩。
许是心情好,他今日的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
白玉堂。
在下午茶的交谈里,我总会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个名字,而描述之人的神情多时都是带着相惜与纵容的意味,偶尔会掺杂了点儿无奈。
【展弟所思的不仅是他的世界,更是他所惜的人。】
在茶烟氤氲中,我忽然想到白起说的话。
这难道就是他所惜之人么?

【3】
“陛下,下午好啊。”
某日下午茶结束后,我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遇上了裴章。
“下午好。”我看了看他身侧的药箱,“这是要去哪儿?”
他将垂在额前的一缕黑发拨到耳后,无奈道:“是赛门,他似是吃了太多寒凉的糕点,肠胃有些不舒服……”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方才路过昭明殿,看见展兄坐在屋顶上发呆。”
屋顶?
我抬头,果然看到屋顶上湛蓝的天空里有一抹显眼的朱红。
“'御猫'名号果然名不虚传。”我抽了抽眼角,“那你先去忙吧,我去见识见识屋顶有什么样的风景。”
虽说在那个夜晚,我已经见识到了。
“陛下慢走。”
我回头朝向我微笑的小御医告了别,转身走进了昭明殿。我站在草地上,抬头望着屋顶上的大猫——他也闻声,侧眸望我。
我忽然感觉又回到了与他初见的那晚,只是我与他的位置掉了个儿;那时的我也没有现在站在屋顶上那位那般的云淡风轻。
“我也上去看看。”我朝他笑。
片刻后,我来到了屋顶。
站得高了,视野倒也开阔了许多,脚下的草地、宫墙,还有远处穿城而过的护城河尽数收入眼底。
“你没到欧瑞泰尔之前也喜欢跑到屋顶上么?”我侧头望他,红衣青年的侧脸精致且线条流利。
他只是笑了笑,眺望着远方,仿佛视线可以穿透云雾:“皇宫顶上在下可不敢去,不过府衙的屋顶倒是时常会去。”
唔,倒真真是猫性儿。
“因为站得高些,便觉得视野开阔,心情也会好……陛下看那边。”他指了指远处。
我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宫殿的外人来人往中,有一抹明黄色极其显眼。
“展某时常会看到他扑蝶扑到宫门附近,”展昭饶有兴趣地望着那个银发少年,“他也会朝这边看过来,然后笑着做出一个口型,大约是……”
“美人。”我望着少年带了笑意的面颊,接口。
他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
我又四处看了一会儿,觉得屋顶的风有些寒凉,便道:“我也带你去个地方,如何?”
“好的。”他笑着回应。
我下了屋顶,带着他穿过一道偏僻的月亮门,来到后院的一处竹林里。层层叠叠的翠绿过后,小道尽头出现了一户不大的竹屋。
“来过这里么?”我问。
他摇了摇头:“不曾来过。”
“这里稍有些偏僻,但是胜在安静。”
适合静思。
我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我相信聪明如展昭定是已经明白了。
我推开竹屋的门,屋里的陈设与其他房间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房间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灰石,表面光滑莹润,细细观察便发现上面分布着微小的划痕。
展昭走上前去,指尖轻触灰石,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这……”
“这里是默思室,而这块灰石叫默思石。”我走到他身边,道,“当你感到无措或困惑,它可以让你冷静下来,静心思考。”
我又问他借了小刀,轻笑:“当然,想要舒缓痛苦,也可以这样……”说着,我猛地一挥刀子,在石头上刻出一道细小的痕。
他抚摸着默思石上的划痕,若有所思。
我将小刀交还到他手上:“这里可不是什么惩罚人的地方——人无完人,总有疏忽的时候——我偶尔也会来这里平复心情。所以你不必担心,觉得心情好了,就可以出来……当然,在这里睡一晚也没问题,不过现下是逆春寒,睡时需要生壁炉就是了。”
他垂了眸沉默着,良久后呼出一口气,温和了眉眼朝我笑:“劳动陛下费心了。展昭感激不尽。”
我望着默思石,在心底默默期望着它当真能缓解展昭内心的孤寂。
夜里,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脑子里全是那双带了点儿落寞和孤寂的猫儿眼。无奈之下,只好披衣起身,出了寝宫。
我绕过后厨,带上在厨房偷吃胡萝卜的金发兔子,闲逛到了竹林。
“勇者陛下,这里是……默思室?”卯月的小灯笼照亮我们脚下的鹅卵石小路,还有不远处的竹屋。
我点了点头,裹紧了身上的棉袍——这逆春寒当真厉害,手脚都要结冰似的……
只是不知道展昭如何了。
我们走近竹屋的窗边,卯月收起了她的灯笼。
没有了灯笼暖黄的微光,月光便从窗子溜进室内,散落在默思石上,也柔和了展昭棱角分明的侧颜。他靠坐在默思石上,舒展了眉眼,呼吸均匀地起伏着,似是入了好梦。
一旁的壁炉没有点燃。
我望了卯月一眼,她会意与我一同悄声离开。
我们走在来时的路上,卯月呵出一口雾气:“陛下,近日时空如此动荡,那个白玉堂是否会被传送到欧瑞泰尔来呢?”
“谁知道呢?”我也呵出一口雾气,看着它渐渐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
“天气很冷,不是么?”我瞥了一眼竹林处的后门,而后将它推开。门外站着一个与我齐腰高的少年,银发红眸,身上的明黄色长袍雍容华贵。
“的确很冷,”少年不慌不忙,朝我笑了笑,“这处宫殿与我的王朝可像啊。”
“喜欢么?你要找的美人就在里面。”我朝他伸出手,“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哦。”
少年的红眸在我与提着灯笼一脸无害的主神之间游移片刻,而后嘴角弯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朕是黄小狗,喜欢玩球扑蝶,还喜欢美人儿!”

【4】
许是在早春的逆春寒里受了凉,展昭从默思石回到昭明殿的第二日就开始发起了烧。
我赶到展昭的住处时,裴章正端着一盆热水从房内走出:“陛下。”他朝我点头示意。
“展昭如何了?”
“陛下不必太过担心,展兄只是受了风寒,用过药便无碍了。”裴章看了看虚掩的木门,“沙利叶天使长在里面看顾着呢。”
我放轻脚步推门而入。展昭躺在床上,呼吸略有些凌乱,身上盖着柔软厚实的被褥;床头柜上放了一只药碗,沙利叶则搬了张椅子守在床边。
“展兄喝了药便好多了,现下大约是要睡了。”沙利叶轻声说着,转而无奈地笑了,“他可比赛门乖顺许多;裴章每回给赛门吃药比出征还费力……”
我心说倒还真是乖顺,被卷得像一只肠粉卷子一般都不反抗。
展昭半眯着水汽迷蒙的猫儿眼望着穹顶,颊上生红,薄唇微张,似是神志还有些空濛。这模样看起来的确是比平日温顺柔软多了,只是让人觉得心疼。
“说是乖顺;但你也知道大猫终归是大猫,好像让他喵一声他会答应似的……”
展昭歪头朝我看了过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嘴唇开合着说了句什么,只是声音嘶哑,听得并不分明。
“怎么了?”沙利叶凑到他唇边,轻声问道。
我看到沙利叶忽然凝固了表情,心里愈发好奇:“他说了什么?”
“喵。”沙利叶回头道。
“……………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顺便沙利叶快奶我一口,我快不行了……”
习武之人的体质多半不差,几日之后的清晨我来到昭明殿,展昭已经在庭院内舞剑了——看他走得行云流水的剑势,就知道已无大碍。
展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起最后一式,朝我微微行了一礼:“陛下。”
“近日恢复得可好?”我看了看他剑柄上还在兀自摇动的剑穗,“若是无碍,我们今日便去高山渔场散散心。”
青年愣了一愣:“散心?”
“嗯,多呼吸新鲜空气有助于身体的恢复;而且不久前大家刚出征完,也都累了。”我望着不远处渐渐清晰的明黄色身影,无奈地笑了笑,“不过总有人例外……”
话音刚落,那道身影台风过境般卷到我面前:“美人陛下!”
我在他头上轻敲一记:“好好叫人。”
“勇者皇帝陛下,”黄小狗笑嘻嘻地改了口,眼里带了些兴奋与期待,“我们何时出发啊?”
“若是都准备好了,就现在出发吧。”我看了看展昭,后者朝我微笑示意。
欧瑞泰尔从不缺少优美的风景。
蘑菇洞穴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们时常去那里探险,但自从某一次在里面迷了路并吃了好几日的蘑菇之后,骑士们都对那里产生了迷一样的恐惧。
而高山渔场的空气较之于其他地方都要清新许多,风景也优美,于是现在便成了我们外出游玩的最佳选择。
这一次我照常选择了这个地方。
我并没有预料到的是,我的随性之举竟让我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所谓意想不到,除了白玉堂不做第二人选。
那时我正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忙着和明明抢糕点,白起忽然跑了过来,说展昭在树林里和敌人打了起来。
敌人?
我放下糕点,望向不远处的树林,正好撞见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从里面闪了出来,在宽阔的草地上战到了一处。
那两人内功似乎都十分深厚,身形迅捷宛如惊鸿,混着刀光剑影纠缠得难舍难分。
“那当真是敌人么?”慕云蹙眉道。
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不太像。”
白衣人出招看似凶狠,实际上招招都避开了要害;而展昭几乎没有出招,只是变换着脚步如猫儿般轻巧地游移躲闪,偶尔随意抬剑格挡。
这二人姿态优雅,与其说是在斗剑,更不如说是在舞剑。
收剑的时候,两人对立而望,脸上都带着浅淡的笑意。
“啊!”卯月盯着那道白影,忽然惊叫一声,“那、那好像是白玉堂!”
白衣人抱臂与展昭简单交谈几句之后,与他一同向湖边走来。
男人身材高挑,眉眼风流俊俏,步伐轻巧却也稳健,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风采,仿佛天下的华美通通都被他一人得了去。
当真是惊为天人。
我细细地端详着他,不由得在心底赞叹一番。
由于展昭的挽留,再加上对这个世界的陌生,白玉堂便自然而然留了下来。
“昔日与你这猫儿斗了许久,却不想如今要同住一个屋檐下。”白玉堂凤目一挑打量着展昭,故作忧伤地长叹一口气,“真是世事难料啊……”
展昭无奈道:“白兄……”
话未说完就被白玉堂打断:“你方才似乎不是这么称呼白爷的吧?”
展昭眨眨眼睛,弯了眉眼,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泽琰……”
夕阳西下,外出游玩了一日的大家踏上了回宫的路。我走在前面,看赛门和明明踩着影子互相嬉闹,又回头看了看走在最后的两人。
展昭与白玉堂并肩而行,眼底的愉悦盈满得仿佛要溢将出来。
唔,这大约算是满载而归了吧?
我望着那两人协和的身影,如是想。
几日后的夜晚,我静静地坐在茶室里,在桌上放了两只空碗,又将一坛酒的酒封拍开,倒入碗中。
玩累了的黑猫在我腿上睡着,嗅到酒香也只是动了动鼻子,而后打算继续打着咕噜入眠。
“陛下。”
听见展昭的声音,黑猫忽地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后便纵到展昭腿上。
“唔,墨瞳,你又胖了。”展昭笑着抚摸黑猫光滑柔顺的毛。
我端起酒碗啜饮一小口,看着自家黑猫在展昭怀里撒娇打滚无所不用其极,无奈地叹一声:“它跟你可真好,怎么就不见它这样对我呢?”
“展某若是说展某有猫族的血统,陛下可会相信?”对面人笑意吟吟地抬起头来,眸光明亮。
“你倒是难得开一回玩笑。”我笑着放下酒碗,“看来带你去散心是很正确的决定。”
他一手逗弄着怀里的猫,一手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有些惊异地挑了挑眉:“这酒……”
“这是向黄小狗讨来的,他的新奇物事总是很多。” 我望着酒碗里琥珀色的清澈酒液,“不过也难得就是了。”
为了这一坛酒,我可是陪黄小狗玩了好几个时辰的球,几乎赔上了我一个月的运动量。
他似是有些愉悦地笑了:“劳动陛下费心了……”
我瞥了一眼他的腰间,上面坠了一块纹路纷繁的温润玉佩:“这是……方才白玉堂送的?”
他愣了一愣,转而温存地笑了:“嗯。”
他来到我这儿时间也不算短了,我却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难于形容,心说果然是解铃还需系铃人。
许是月光朦胧气氛大好,展昭难得放开性子饮了许多酒,现下有些醉意;而我饮了不多便放下了酒碗——我实在是不惯这酒的后劲绵长。
而且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是想着,我开了口:“展昭,白玉堂待你如何?”
他抿唇思索了片刻,而后笑了,仿佛有星光碎在眼睛里:“泽琰啊……”
曾经也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第一次是在湛蓝的晴空下,身旁的青年白衣胜雪,姿态悠闲地抛下了这个问题,仿佛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
那时正在从陷空回京的路上,他被那锦毛耗子百般戏弄得恼了一路,便赌气似的将他的话巧妙地堵了个滴水不漏,惹得那人提剑追打,最后以双双迷路而告终。
第二回就是在几日前,在高山渔场的重逢。再一次面对这个问题,他毫无顾忌地倾诉了对他的顾念,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似乎失了态。
那耗子却是十分愉悦,眉眼都带着笑……
在展昭接过白玉堂赠予的玉佩的时候,他几乎都觉得这耗子是不是在穿越到这里的时候撞在哪里磕坏了脑子。
“……所以你就是这么想他的么!”我抚额平复突突跳动的青筋,“果然猫和耗子天生相悖……”
“陛下哪里的话,”猫十分正经地反驳,“展昭一直都将泽琰引为知己。”
“只是知己而已?”我眯着眼意味深长地逼近他,“你莫要告诉我,你当真不解自己心中所想。”
展昭眸光微动,表情依旧如常:“陛下此话何解?”
他的模样看起来的确无辜,只可惜我并不上当。
我叹口气:“总说你不解风情,但你终归是个有情的人,只是无法正视罢了;而且……”我顿了顿,“你可有想过:你若是心不悦于他,又怎会接受他赠予你的玉佩?”
还接受得这般心安理得心甘情愿。
展昭只是沉默地饮着酒,晶亮墨黑的眸子被长睫打下的阴影笼罩,看不出表情——端方守礼的骑士第一次没有回答他的王。
气氛仿佛凝固了起来,月光清冷,夜空静寂。
“展昭不知;展昭也不敢,怕是惊走了那抹月光……”
良久,青年长叹一声,浓烈的醉意让他不支伏倒在桌面,猫儿似的将脸埋在了交叠的手臂中。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搭在木桌上,姿态自然却也小心翼翼,仿佛指尖微动就可以勾走一缕月光。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思虑太过,生生的猫性儿。即使是不可及的白月光,不捧着呵着也会黯淡无光。”
“你难道就不愿意与他并肩而行,比翼而飞?”
只要能守着他,以知己的身份与他相处一辈子,于展昭此生,足矣。
他方才的神情明白告诉了我这些。
可是这样便满足了么?
将自己的心思隐藏在深处,每天受着“知己以上恋人未满”的煎熬,这难道很令人愉快么?
我望着他被月光镀了银芒的柔顺黑发,忽然涌起一阵发自心底的无奈。
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性子,报喜藏忧,总是让人喜爱又担心,爱极又恨极。
可我也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
从一开始就没有错。
全无预兆地就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面对陌生的建筑,陌生的法则,陌生的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再回不去曾经的那个世界。
他成了一个孤单的人。就像一只离家出走的猫。
归雁横秋,倦客思家。
对这个世界的陌生和对过去世界的怀念杂糅在一起,御猫便开始无可抑制地眷恋起他最后一次见到的人,进而熬得眼内流血,心内成灰。
他本不是落落寡合之人,却也感觉到了无可倾诉,无可相与。
只是他没想到会再一次遇见那抹明亮耀眼的白,于是所有的矜谨、礼数、伦常,通通都败给了情感。什么朋友知己情人,早已浓烈得再不分明。
“陛下,我想,我明白了。”
许久,伏在桌上的展昭缓缓侧过头来,轻悄悄地笑了,颊上带了薄薄的晕红,黑漆漆的猫眸里浮起一层水雾。
“我喜欢他,我的确是喜欢他……”
“若是能再一次坐在他身边,与他弹剑斗酒笑轻狂,展昭必定会将心中所念全数倾诉于他,全无保留………”
这声低喃带着酒醉后的绵软和喑哑,让我想起儿时爱吃的桃花糕。
我轻声唤他,没有得到回应。他侧着脸伏倒在桌上,片刻后轻轻蹙起了眉,从唇角溢出有些痛苦的呜咽。
“他的结晶化了。”不知何时出现的主神轻触了一下他的后颈,抬起明澈柔和的蓝眸。

【5】
泡温泉可以解乏。
至于温泉,欧瑞泰尔的人都叫它净化池,但我不喜欢这样称呼它——作为宫殿里可称之为奢侈的东西,称呼不高雅一点儿真是对不起我的血汗钱。
为了避免共浴的尴尬,宫殿里的每一处庭院我都修建了温泉池。现下我便开始佩服起我当初的思虑周全。
“勇者陛下。”卯月提着小灯笼来到我身边,“已经去前殿与白玉堂说了。”
“那他做何表示?”我饶有兴趣地挑眉看看卯月。
于是金发主神将她如何表现出十万火急的模样,并把此事添油加醋地跟白玉堂说了一遍的事情描述给我听。
“看他离开时那副急匆匆的模样,似是十分担心展昭呢。”末了,卯月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补充道。
“干得好,后厨的胡萝卜随你拿!”
“陛下,”前面扶着展昭的白起回过头来,“展昭醒了。”
“你醒了?”我走上前去,“你的结晶化了,我们带你去温泉;顺便你家那位很快也会赶过来。”
说到“你家那位”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耳垂晕起一层薄红,不禁在心里为他的未来担忧一把——这样内敛的性子,还不得被那只风流天下的耗子欺压得死死的。
“陛下……展昭……自己能走……”
我看着他绵软无力的身子,无奈道:“你现在最好乖乖听话别逞能,不然我叫白起扛你走。”
“……”猫耷拉下了耳朵。
白玉堂赶到的时候,我们全都解放似的长出了一口气,手忙脚乱把展昭推给了他。
他看着怀里绵软无力衣衫半敞,仿佛被那什么未遂的展昭,挑眉:“你们到底对这只猫做了什么……”
“没什么,”卯月状似无辜地摊手,“只是帮他脱衣服而已。”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我走在最后,带上竹门的时候朝他一笑,“机会难得,白五爷可要好好利用啊。”
白玉堂看着我,那神情仿佛在说“要你管”。
我离开温泉池,装模作样地走远了些,又放轻脚步绕路转了回来,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这可是收获助攻成果的好机会,哪能说错过就错过?
我如是想着,侧耳细听竹帘内的动静。
“白兄……意欲如何?”展昭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沉稳,无措得连泽琰都不叫了。
“没有如何,帮你而已。”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呵,白爷如何欺你,猫大人倒是说啊?”
展昭没有再说话——似是妥协了——接着就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而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我听得有些不耐,便悄悄在竹帘上拨开一条缝,侧目往里看去。温泉池里水汽氤氲,隐约勾勒出两个不分明的人影。
在我几乎觉得无趣转身欲走的时候,白玉堂清朗的声音响起:“你这猫儿怎的忽然如此虚弱,近日受了什么伤不成?”
我准确捕捉到了那声音里隐藏的担忧。
“其实在欧瑞泰尔这并非大事,稍作休整便好了,泽琰无须太过担忧。”
“………”
“不过……”展昭略有些慵懒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没想到泽琰也有被人耍着玩儿的一天。”
良久,白玉堂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很好……”
……猫果然都是外表无害内里腹黑的生物!
我在心里掀了好几张桌子,决定把卯月做的糕点食物通通往昭明殿送。做完这个伟大的决定,我继续偷看,却发现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展昭。”在我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是白玉堂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展昭的名字,“你若是有什么要说的,就现在讲个明白吧。”
展昭睁圆了一双猫眸,黑白分明的眼里起了微澜,复又迅速地复杂了神情,蹙起了眉——这是他挣扎或不解时才会有的表情,不过现下明显不是后者。
“泽琰。”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对上白玉堂的眉眼:“我心悦于你。”
白玉堂沉了眸:“就这样?”
“嗯。”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温泉池里的雾气本就无孔不入,现下就连在外头的我都感觉到了令人窒息的焦躁。
“你啊……”白玉堂忽然无奈地一叹,“我该拿你怎么办……”
展昭侧过头去:“展某说出的话断然不会再收回去,泽琰意欲如何,自然由泽琰看着办。”这话里带着明显的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呵,意欲如何?”白玉堂望了他许久,一眯桃花眸,“白爷看上的人也喜欢白爷我,还能如何?左右不过多养一只猫罢了。”
被温泉和女儿红泡软身心了的大猫蹙眉好一阵才明白那白玉堂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玉堂挑眉:“你笑什么?”
“在笑展昭自己的扭扭捏捏,患得患失。”展昭慵懒地靠在温泉岸边温润的石上,“初时不愿与你坦白,是因为展某以为这种绮念不过是展某将对汴京的思念,都寄托在你身上罢了。”
“唔,后来呢?”
“后来经陛下提点,展某发现,在展某所怀念的场景中,总摆脱不了你这只大耗子……”
他怀念起常州故乡的木桥,从桥头的晓雾里渐渐勾勒清晰一个熟悉的白影。
他怀念起陷空岛层叠翠绿的竹林,偶然回眸,发现那耗子好整以暇地抱臂倚竹。
他怀念起中秋夜汴水潺潺万家灯火的盛世画面,身边就是端着酒盏,被花火衬得优雅如仙的白衣男人……
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个白玉堂,他强硬地闯入他的世界,耀眼得无法忽视,却无端地让人心生欢喜。
“也算是展昭疏忽了。”御猫笑着,神情里有几分无奈和纵容,“与你斗了这许久,竟连你何时在心底长久驻扎,都不曾觉察……”
再觉察时早已是心火燎原,扑灭不及。
“展昭,我再问一次。”白玉堂扳过他的双肩,郑重地望入他的眼,“你可愿与我久长地相知相伴,比翼齐飞?”
这声音并不算大,但语气坚定十分,足以让展昭红了脸。
许是气氛太好,许是酒意迟缓了一向机敏的大脑,总之展昭仿佛受了蛊惑般点了点头。
同时也没有拒绝白玉堂的索吻。
我在心底欢呼一声,念着“非礼勿视”捂住眼睛,满脑子都是视线暗下来前,白玉堂那料想不到的温柔与细致。
好一会儿,里面才响起谈话声:“你送我玉佩,大约也是早有预谋的吧。”这是展昭的声音,“否则怎会将如此宝贵的东西赠予我。”
我继续朝里面观望。
“哦,你说那块玉佩啊,”白玉堂的神色带了点儿狡黠,“娘当初可是特别交代了要送给……咳,心仪之人的。”
展昭瞥他一眼:“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媳妇'?”
“不敢。”白玉堂一脸无辜地笑着。
展昭没有再与他辩驳,只是翻给他一个白眼,那神情虽有三分气恼却也有七分纵容。
“猫……”耗子低回着嗓音,探上身去轻啄自家大猫的耳垂。
“靠这么近,你当真不热么?”展昭许是觉得有些酥痒,于是无奈地笑着躲开,“而且有人看着呢………”
被发现了。
我将视线投落到一旁的草地上,依旧厚着脸皮听下去。
只听见白玉堂一声轻笑:“无妨,让他看去,正好宣誓白爷的所有权……”
“你!……把爪子挪开!”猫终于炸了毛。
“白爷若是拒绝,你又能奈我何?”
接着是“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唔!……”
我只听见展昭在水花四溅里的半声惊呼,而后很快便沉寂下来。
我知趣地没再偷听下去,转身离开,就着明亮的月光在昭明殿里彳亍。
“陛下,这样晚了,还是早些回去睡吧。”一只发出柔光的小灯笼渐渐照亮我脚下的一方草地,耳边响起小御医温柔的劝慰声。
“裴章,”我朝他点点头,又将目光落回远处的温泉池,“一会儿拿点儿活血化淤的药膏给展昭和白玉堂送去。”
我顿了顿,复又补上一句:“哦,还有两只桃子。”
心思玲珑的裴章很快明白过来,微红着脸轻咳一声应了下来。
夜色是温柔沉静的深蓝,有月的日子里庭院格外明亮,院外树影幢幢。
“陛下,月底会有些盈余,需不需要给他们的房间修缮一道隔音墙?”
“……好主意。”
——END